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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1 心·魔(六)梦天
8.5 晴
中午和桐一起上街吃饭。莫名其妙地晕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医院的天花板。头很痛。对于前面几个小时的事情像是完全失忆了一样。 欣儿,你醒了,欣儿! 桐……我怎么了?我茫然。 没什么大事的,欣儿,不怕。桐爱抚着我的头发。 我是……晕倒了吗? 嗯,是啊,突然就……桐笑笑。 不过……桐安慰我似的说道,医生说没什么事情的哦。只是天气热,又劳累过度的缘故。 哦……是吧。最近……都没有休息好呢。我也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能再这样啊……担心死我了!桐满含爱意地责备着我。 我看到他好看的眼睛里面有亮晶晶的哭过的痕迹。 没事了,没事了。我握着他的手,轻轻亲了一下。
桐,你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着急吗,你会在我昏倒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吗? 我这么喜欢的人,他也这么喜欢我,我真的好高兴呢!
8.5 晴
怎么会。 我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没有眼泪。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一直以来,我是安分守己的人,毕恭毕敬捧着自己波澜不惊的小幸福。 欣儿也是一样。 我们相爱而不在乎其它。 我们爱得真挚,美好,而且一如往昔地安静。 不经过,不打扰,任何人的生活。
而现如今,却有这样的情节。怎么会有这样的情节。 安排给这样的我们。 我无助地抬头,任目光茫然游走于往来穿梭的人群。 那么忙碌的人群。那么明媚的阳光。生活的惯性曾经赐予他们无上的自信。 今天之前我和他们都是一样。谁和谁不是一样。 可是现在噩梦一样的情节却在现世里活生生地招摇。在我面前跳跃。 扭动丑陋的身形,对我夸耀着命运的无常和令人颤抖的悲伤。
悲伤。这是我凝望着欣儿她那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时唯一能够想到的词语。 我要守在她身旁。我要等她醒来。
8.8 晴
结婚真的是一件好麻烦的事情哦。有那么多东西要准备。 今天和桐一起逛街,走了好多好多地方,买了好多好多东西。 桐,快点,去那边! 桐,快看,我喜欢这个!漂亮吗? 桐,我们买一个这个吧,我一直都想要呢! 我拉着桐的手,领着他在购物中心的大街上来来回回地走。 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欺负他了呢。呵呵。 我问他:累吗? 桐就很乖、很和气地回答:不累。 我问他:烦吗? 桐还是很乖、很和气地回答:不烦。 我又问他:渴吗? 桐依然很好脾气地笑着说:不渴,不渴。 可是呢,等到我拉他进了冷饮店,他一下子就倒在沙发上,喘着气,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一口气喝掉了两听可乐。 累死我了。他说。 我笑盈盈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大男孩,他正大口大口地吸着手里的饮料。 我爱他。
8.8 阴
我轻轻握着欣儿的手,给她唱那些好听的老歌。 我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唱。 每唱一字,眼前就浮现一帧美好的回忆画面,处处都是绿荫、清泉,欣儿跑在蓝蓝的天空底下满满的阳光里面。 她回头对我笑。 桐,快点,快点,我们往前面去!她灿然向我招手。 我觉得我的心被这一帧一帧的回忆的跳动牢牢捉住了。 一下一下,揉捏得粉碎。
我的爱人,我的新娘,我们曾经那么相爱,我们有多少欢乐幸福的时辰。我们那生生世世不离分的誓言就像近在眼前。 一夜之间,怎么全都失去。 你叫我怎么接受。
听说茜的案子快要开庭了。记得临走的时候她说,桐,我爱你已经很久。 我竟然恨不起来。
8.13 晴
入夜,一切忽然都安静下来。 只有在这样的夜里,当一切嘈杂和凡俗都已然渐渐淡去,人才可以安静下来体会一种心情。 在此刻,是……要出嫁的心情。 我看着身边熟睡的桐,看着他宽阔的胸膛,浓密的头发,还有长长的眼睫毛。 这是我将要嫁给的人,我的新郎。 此刻我的心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亲爱的,此刻我的心里是美丽而温柔的一片空白。 我只想用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身体和我的心灵,靠近你,感受你,呼吸你最优雅的气味。 然后就觉得幸福是满满的,生命也是满满,这是我几乎就要承受不住的温暖。
欣儿……桐翻了一个身,嘴里模糊不清地叨念着。 宝贝儿,是梦到我了吗?我就来哦。 我钻进桐宽大的怀抱里,睡着了。
8.13 雨
子夜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坐在冷冰冰的床沿上,听窗外的雨声。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人。 我转头看着欣儿的脸。胸口一阵一阵地痛,剧痛。可是我忍住所有的恐怖、震惊和痛苦,紧紧盯住欣儿的脸。 我的爱人的脸。曾经千百遍凝视的爱人的脸。 已经找不到丝毫往日的影子。 耳边回响那时那地欣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眼前浮现茜那恶毒却又悲伤、狂笑却在流泪的眼睛。 还有脚下破碎的玻璃瓶。 破碎,跌坠,散落一地而捧拾不起。如我爱人的脸庞。 只那么一小瓶,透明而黏稠的液体。只那么一瞬间。就改变了我们的一生。
我看见欣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梦呓一般。 我心痛地想起她以前是怎么样依偎在我怀里睡觉,睡梦中轻轻唤着我的名字。让我抱她紧些。 现在你也冷吗,欣儿,像我一样寒冷而且无助? 可是我,竟再也不敢抱你。
8.18 晴
婚礼前最后的准备。酒宴、鲜花、车队、婚纱……好像有数不尽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慌乱而又甜蜜。
桐,你知道吗?我多想把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做得十全十美啊!这可是我一辈子最重要、最幸福、最美好的一天啊! 而且是,和你一起! 可是桐说, 真正的幸福,才刚刚开始呢。
这不是梦吧?在婚纱店门外的小街上,我拽住了桐的衣袖。 幸福得好像做梦一样!我笑着对他说。 傻丫头!桐拍拍我的脸蛋,说: 如果是梦,也是一辈子都不会醒来的美梦哦!
8.18 大雨
雨一直都在下。欣儿依然没有醒来。
可是,她醒过来之后,又能怎样呢? 哀鸣,恸哭,在镜子里凝视自己可悲的模样吗? 恐惧,躲闪,在黑暗中擦拭自己残破的伤口吗? 而且,她醒过来之后,我又该怎样呢? 拥抱她满是伤痕的身体,亲吻她血肉模糊的嘴唇? 轻轻托起她的头颅后面,那曾经满是浓密而柔顺的秀发的地方?是不是还要凝视她烧伤的眼眶里面黯淡了光彩的眼睛? 难道她要睁开眼睛来承受这一切凄凉的转变吗,可怜的欣儿,她为什么要承受? 承受茜——那个沉默女人的一颗不可揣摩的嫉妒的心,以及她手里的一瓶硫酸——所造成的这一切改变? 欣儿还是睡着的好——睡着也许还有梦可做。 把我留在这已经无可改变的绝望里,而欣儿你,也许你还有梦可做。
你会梦见什么,我亲爱的宝贝。我但愿它们都是美梦。这是我唯一的想象和仅存的愿望。
8.19 晴
爱上桐已经整整七年了。 今天终于嫁给桐,成为他的新娘了。 我很相信我们将携手度过我们这平凡然而幸福、短暂却又满足的一生。 我这么爱他。
手捧着鲜花款款走过红地毯,音乐,掌声,还有喜悦的泪水慢慢将我湮没。 二零零七年八月十九日上午十点。桐说他愿意爱我一生一世。
8.19 阴
照顾欣儿已经整整十五天了。 今天我决定要走了,我不得不走。 也是我是无法面对欣儿的死亡,也许我更害怕她的残存。 虽然曾经那么爱她。
在转身的一刹那,我听见呼吸机尖锐的报警声。 二零零七年八月十九日上午十点。欣儿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心·魔(五)贪食
星期四下午放学的时候,小美在三楼的楼梯转角处拦住了我。 这是所有不幸的开始。
小美并不小。她很胖。 小美也并不美。她很丑。 事实上小美是我们年级乃至我们学校最胖也最丑的女生。 世界上有些事情偏偏就是很好笑。 你说这样一个女生为什么偏偏刚好要叫小美呢?
坤。小美看着我的脸,轻轻地说。 小美的声音其实很甜,很好听。可是配在这样一张脸和这样一副身躯之下,只能让人更想发笑。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不笑。 坤。她又叫了一声,惴惴地。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不会吧? 不会是真的吧? 大家都在传说的,有关于小美,有关于我—— 不会是真的吧?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
果然。 最恐怖也最可笑的事情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了。 小美说她喜欢我?她真的这么说? 我?有一米八七的个子和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是校篮球队队长、而且学习成绩好得一塌糊涂的我?小美她喜欢我?又胖又丑被每个人瞧不起让每个人寻开心的小美,她喜欢我? 她,她怎么会? 她怎么,敢?!
我震惊,我愤怒。 我想我的这种心理是十分正常且易于理解的。 被人喜欢可以有很多种,对于这些我们都是再熟悉不过。首先,被你喜欢的人喜欢是一种幸福,理所当然至高无上的幸福;而其次,另外一些喜欢你的女生也可以让你兴奋,愉快,因为她们是美女,才女,或者在一些什么地方有超乎常人的优秀;接着,也有一些资质平平长相平平的女生喜欢你,这样的女生永远是大多数,你虽然对她们毫无感觉却在她们身上或多或少获得虚荣心的满足。 而小美,她并非其中的任何一种。 她很可笑。 被可笑的人喜欢只能让你愤怒。 让你变得和她一样的可笑。
滚。 我淡淡地说。努力保持着我的从容和高大。
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的,真的。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都为了你改。小美她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我的话,依旧一脸灿烂的微笑。她笑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堆到一起。 你哪里不好?我冷笑数声。你胖得像头猪一样,你自己不知道么? 我……我改。小美依然笑着,虽然声音有点颤抖。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哪怕,你不能接受我的人, 至少,接受我的喜欢! 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的,都可以,真的。你还希望我做什么?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逆来顺受更平添了我的愤怒。 希望你滚远一点。谢谢。 我拎上书包就走,不再回头看她一眼。 宁愿一辈子不再看见。
我发现,人的同情心真是一样很怪的东西。 有时候它多得没处驱使,让你看见街上素不相识的乞丐也能够掉一滴眼泪;可是有时候它又衰竭以至干涸,让你有勇气赤裸裸恶狠狠地去伤害一个站在你对面的熟识的人。 我想,问题在于,她真的很可笑。 一个人,一旦被大家划定为是“可笑”的,就一辈子也走不出来了。 对于此,我或者她,任何一个独立的个体,都是无计可施的。 我们能够去同情一个可怜的,可悲的,甚至是可恨的可怕的人, 可是没法去同情一个“可笑”的人。 我们只有跟着别人一起笑。
翌日,阳光照旧温暖而且安静。 生活却不再如从前。 一个生命的消逝可以影响太多人的生活,纵然它在生前是怎么样的轻薄而且卑贱。 特别是像小美这样,一点点、一点点地, 在所有阳光的笼罩之下,在所有眼睛的注视之下,在我们面前, 这么样一点点地死去。 慢慢放大、细细雕琢,每一个,关于死亡的细节。
我记得那天,小美一身白衣白裙,无言地走进教室。 轻薄的白色衣裙紧紧裹在她臃肿的身体上面,让一切滑稽可笑的线条暴露无遗。 如果不是因为她脸上那陌生的肃穆而幽怨的神情,班里一定会有很多人笑出声来。 那真的是格外地幽怨,浸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凄凉。 将所到之处化作同自己一样的凄凉无言。
小美穿越了众人讶异的目光,在我身后的一个角落坐下。 接着,她开始吃东西。 非常歇斯底里地。 一刻不停地吃,什么东西都吃,粗鲁地用手抓着吃。 而且大桶大桶地喝掉教室里面的饮用水。 那种吃东西的速度,姿势,以及声音,完全不像是一个人类。 喘着粗气,流着眼泪,脸部因为肌肉的过于剧烈的抽动而变得痛苦扭曲。 她就那么样拼命地吃,拼命地吃。再也不说话。 不说一句话。
不知道多久之后, 我们都不知道那是在小美连续不停地吃了多久之后, 她忽然放下了食物。 她开始呕吐。 同样歇斯底里地。 大口大口地吐。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哪怕,你不能接受我的人, 至少,接受我的喜欢! 小美凄凉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脑海,一遍又一遍敲击着我日渐脆弱的灵魂。
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 小美就这样不停地吃,然后不停地吐。 日渐消瘦。 大家都看着。 所有人都看着。 没有一个人笑。 逐渐笼罩了我们的恐怖的气氛其实与小美无关,而是来自于这些不笑的人们。 一直笑着的人们忽然不笑了,脸上只剩下空空的,空空的,末日一样的呆滞。
小美就在人们这样呆滞的目光里出出入入。 苍白,纤弱,沉默。 却很美丽。 白色的衣裙变得如此宽大,更衬托她让人心碎的衰微和美丽。 每天都变得越来越美丽。几近消亡的凄凉的美丽。 为莫名的淡色光辉所笼罩。那是死亡的光辉。 每次我和她的目光相碰,她美丽寂寞的眼神就那么样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没有悲伤也没有怨恨。 没有任何的情感。 就像并没有认出我是谁。 或者已经不在乎我是谁。
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与我——与我们,有关? 如果小美死了——小美会死吗? 如果小美——小美真的死了, 笑声会回到这个群体吗? 还是沉默将成为永恒的遗留的诅咒?
那时候我真的一天天变得绝望了。 我开始祈求一个结局。 不论是什么样的结局都好。 可是我并不知道结局早已经降临了。 世人都以为命运会安然落于自己张开的手掌。 而其实,在我们眨一眨眼的瞬间,它已经开启、降落、消散。 带走了一切。 我的意思是说,小美早就死了。 也许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小美就已经死了。
谁要是想去挽留那些挽留不住的东西,追悔那些已经破碎的东西,他就一定饱尝痛苦。 就像如今站在小美病床前的我。 小美,够了!停止吧!我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我错了,小美是我错了,原谅我!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你都别在意!你好好活着!
坤。她认出了我。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小美!小美!我拉住她的手。没有血肉、也没有温度的小小的手。 坤。她轻轻地叫我,像那天她第一次在楼梯口叫住我的时候一样。 别这样,小美,别这样!停止吧!我求你!我惊慌、恐惧的眼泪滴在她苍白的手臂上。
已经,停不下来了…… 小美轻轻甩开了我的手。 转过身。 再次开始呕吐。
在小美的最后的时刻,周围仍然是那么那么地安静。 谁都不再说话,不说一句话。 全都害怕地看着。 他们说那时候她吐了很久很久。吐出来的都是水。 很清很清的水。 像眼泪一样纯洁而又干净的水。
我没有对他们讲,我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讲。 那时候我看见的与他们并不相同。 我看见她吐了很久很久。吐出来的都是血。 很浓很浓的血。 像夹携着什么愤怒一样喷薄而出。 一浪高过一浪。 而最后一口,又好像格外地浓。 而且我分明看见,随着那最后的黏稠炽热的液体一起涌出的,还有一块固体物质。 小小的。 像一颗畸形的心脏。 也许是我看错,见鬼,我真的希望是我看错。 可是那块红色的在地板的斑驳血迹中蠕动的物质真的像是一个人的心脏。 小小的,小到就要看不见。
September 08 心·魔(四)婚戒
我丢了我的结婚戒指。 在婚礼的前一个星期。
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有多么严重。 世上有很多问题实际上都要比表面看起来严重得多,而人们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生活,就像走在满布陷阱的土地上,总是粉身碎骨之后才能够有所知觉。
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努力地思考。阳光从百叶窗里射进来。 我的记忆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干净如窗外的碧空。 我怎么会丢了戒指,怎么能够。 我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淡淡的红色线条,在戒指曾经存在的部位。 像一个伤口。
戒指是不能丢的。 是的,有些东西是不能丢的。 就像人生不能重活一遍。 就像牵手到最后的恋人只能有一个。 因为一生一次,所以美到落泪; 也, 因为一生一次,所以痛彻心扉。
我迅速地跳下了床,随便披上一件外套,开始了我的寻找。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将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辛苦的一次寻找。 顶柜,书柜,床头柜。 提包,挎包,化妆包。 没有,都没有。 相框后面,电脑旁边,水杯里面。 枕头底下,镜子前面,笔筒里面。 没有,还是没有。
我疲惫地坐在床上,一无所获。 可能在哪里呢? 我用眼睛仔仔细细扫描我的屋子,不放过一个角落。 这么样仔细打量一样东西的时候,忽然就会觉得它很陌生。 尤其是无比熟悉的东西。 像这间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屋子,你看,在阳光底下,这么安安静静的, 如果没有墙上贴的、桌上摆的这些照片, 我自己的、我和爸爸的、我和妈妈的、我和商的照片, 如果没有这些照片, 这屋子里还有什么标记或者线索,表明我是它的主人呢?
其实爱上一个人也是一样。 你很爱他,很爱他;你熟悉他,熟悉到他的每一缕毛发和每一道皱纹, 可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他很陌生。 正是因为熟悉才陌生。 每当你远远望着伫立于人海的他,难免会觉得他不是你的。 不是你的,也不是任何人的。 不携带任何标记,或者线索。
所以,我想, 正是为了逃避这样的陌生,人才要结婚。 住同一个房子。戴同样的戒指。 在他的生命里刻上你的名字。
我走出自己的房间,开始在屋子的其它地方寻找。 洗手池,卫生间,浴房。 储物柜,通风橱,灶台。 没有,怎么还是没有。 我开始有点恐慌。
这时候妈妈走上楼梯来,手里捧着一束我最喜欢的雏菊花。 妈妈。我亲切地叫道。好像已经几个世纪没有见到过她了。 可是妈妈并没有听见。 她经过我所在的洗手间,继续沿着楼道向前走去,走进我的房间。 妈妈。我继续叫道,见过我的戒指吗?我找不到它了。 可是妈妈依然没有听见。
不仅是这一天。 以后的接连几天里妈妈也没有理睬我。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我猜她一定是怨恨我的出嫁。 因为她讨厌商。我那么爱着的商,却惹她那么地讨厌。 不,或者说,因为她讨厌我出嫁,所以才会怨恨商的吧。 可是,闭上眼睛不看,也不代表就不会发生。 对不对,妈妈?
而且没有理睬我的不仅仅是妈妈。 商也一直没有联络我。 他的手机打不通,电话也没人接。 难道,商已经知道我丢了戒指, 所以,在生我的气吗?
我很爱商。他也爱我。 我们相恋五年,马上就要结婚了。 不论是什么样的思想,或者念头,如果在内心里面扎根久了,就变成一种真理,或者信仰。 给人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 而这种东西,一旦动摇了,失去了, 才叫真正的可怕。
我并没有时间坐下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只是夜以继日地找着我的戒指。 仿佛,戒指找回来了, 商也就找回来了, 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时间过得很快。在不断的找寻不断的失望之中我对时间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 而现在我猛然意识到明天就是我的婚礼。 一辈子只一次的婚礼。 而新娘没有她的戒指。 我悲伤,绝望,恐慌。 我哭着跑出了家门。边走边哭。 但并没有走太远。
在家门口的第一只路灯下面,借着昏黄沉郁的灯光, 我看到地上有一样东西在微微地发光。 那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戒指,因某种强大外力而痛苦地扭曲并深深嵌于路面。 银色,心形钻石的,一枚婚戒。 那是, 我,的,戒,指!
我万分惊骇地盯着它。
蓦地,左手无名指上的淡淡红线开始阵阵疼痛。 愈发地痛。 接着是掌骨、手腕、臂膀、锁骨、脖子、最后是头…… 头痛。头痛。 痛得像要裂开一样。像被车轮一遍又一遍地辗过。 像,死了一样。
我挣扎着,颤抖着,将手伸向我的戒指。 还没有披上身的,我的婚纱, 还没有戴上手的,我的戒指, 还没有奏响的进行曲还没有走过的红地毯, 以及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我爱你……
我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燕子。 一个轻轻的声音。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好温暖。
转身。
我看见了商。 那样悲伤地站在我的身旁。悲伤令他的面庞更显温柔与安详。 商,商。我满脸热泪,不住地叫着他的名字。我爱人的名字。 燕子, 商也跪下来,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燕子,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你已经死了。 死于一场车祸。 和我一起。 在这里。这盏路灯底下。 在我们买完戒指回家的路上。
心·魔(三)黑猫
并非艾伦坡。亦非艾略特。 这只黑猫的名字叫做瞬。
我知道活了很久的东西总会变得像是一个幽灵。 不论是一个人,或者一棵树、一只猫、一片碎瓦。 瞬就像个幽灵。巨大而漂亮的幽灵,有绿色的眼睛。
瞬活了多久我不知道。 瞬将会活多久没人知道。 爸爸死了,瞬还活着。 妈妈死了,瞬还活着。 我觉得纵使所有的人都死了瞬也依然还会活着,迈着它灵巧的脚步穿梭我们四散的尸体,在夜阑深处冷冷地叫。
瞬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 瞬将要到哪里去没人知道。 爸爸死在一个夜晚。就在那晚瞬静悄悄降临我的家中,在一片慌乱哭声中依偎在了灵床之下。我在妈妈的讲述里一遍遍将这不详的往事场景看得真切,虽则那时我还并未出生。 就那么静悄悄地。 像古老的诅咒。 不知觉间已帖附上身,自此就化作甩不掉的影子。 妈妈也死在一个夜晚。就在那晚瞬凄厉的叫声把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安详躺在床上的妈妈的身体已经一点点地冷去。 就那么一点点地。 向死亡飘落。 没有预警也没有缘由,无可挽回地结束了飞翔然后无言地飘落。
我不知道。 关于瞬我什么也不知道。 人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总有天然的厌恶。 或者恐慌。 厌恶不过是被虚弱的自尊心遮掩的恐慌。
瞬却知道。 不仅知道我,也知道太多别的东西。 它那深深的眼睛里面如烟的绿色,总是将我的心看得空落落地疼痛。 疼痛并且抽搐着缩小。缩小到最后几乎消失不见。 有时候我觉得也许我是只猫而它才是个真正的人。
你说,我什么时候会死? 它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然后怪诞地笑着,跳开。
瞬让我觉得恐慌。 随着岁月的流逝和我的成长瞬愈来愈让我觉得恐慌。 其实人长大了,所怕的东西自然就会愈来愈多。 是因为安全感正在减少。 你知道的东西越多,安全感就越少。 然后从内心里那些黑色的地方里就生出恐慌来。
良。有一天我淡淡地说。我不能再和瞬一起了。 刻意淡淡的口气,单薄地掩饰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掩饰至少证明我仅存的冷静。 丈夫隐约明白并且体谅我这虚妄的慰藉,所以仿着我的口气淡淡地说,为什么呢,不是一直在一起么。 一直没有借口而已。 有时候生命以一种荒诞的形式扭曲着延续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没有借口改变。 虽然不知有谁需要这借口。有谁相信。
我怀孕了,你知道;所以……医生说…… 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似乎是良,是医生,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都好而偏偏不是我——不再能够收留瞬。 那么,给别人吧。 它……它会回来。我试过,你明白。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良明白还是害怕他不明白。毕竟,对于这只猫和这个家的神秘关系而言良他只是个外人。 那么,只好把它送的远一点了。 我感激地望望我的丈夫。从他的平静里我看到了他的不明白。 有多少时候不明白要比明白幸福。
幸福。直到悲剧降临的前一瞬。
良死了。 载着瞬驶在乡间公路上的良的汽车,翻下了山坡。 然后开始剧烈地燃烧。
良死了。我没有勇气去看一看他的尸体。 听说瞬也死了,在汽车的残骸之间发现了烧焦的动物毛皮和尸骨。 我坚持不去现场。一直闭上了眼睛堵上了耳朵暗示自己一切都是噩梦而已。 懦弱的灵魂在巨大的悲惨降临之时总是这么样仓皇可笑地转身不看。
不过,对于瞬的死我并不怀疑。用最后的濒临死亡的诅咒带走了良。 瞬已经死了我并不怀疑。尽管我一直认为它是不死的。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关于诅咒或者预见。得知良的死讯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忽然就有这种平静而确定的感觉,一切都结束了。那双什么都知道的绿色的眼睛,或许消逝了,也或许轮回,但是我确定它已离我而去。
我大概常常错把心愿当作确定。 但是设若不是如此像我们这样虚弱而又易受伤害的种族可能真的没有勇气苟活。
我笑着凝望刚刚出生的我的孩子。 我和良的孩子。 它离我这么的近。我所创造的生命。真像一个奇迹。 事实上当你虔诚凝望任何一个高贵或者卑微的生命,你都会觉得经历了一个奇迹。 满心的纯真与欣喜。
我用虚弱的臂膀将她举到胸前。 仔细地看着。看也看不够。我觉得幸福。 可是忽然我的目光和微笑一同凝固。 也忘了呼吸。
孩子轻轻地转头,直直面对我的眼睛。 一恍然间我觉得她的哭声那么熟悉,她的眼睛我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见过。我见过。 我不想想起,却不能忘记。 在每一次的出生和每一次的死亡。 从来不会错过。永远不能逃开。 那只能是瞬。
瞬的绿色的忧伤的眼睛,在床边,在灯下,在墙壁,在天花板,在孩子的眼睛里,在看我! 看我,看我的孩子! 这么样专注而深远地看着,仿佛从来不曾离开。 只是如今不再有声音。
许久,我不知道自己是昏厥,还是睡着。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回忆,还是做了梦。 我觉得自己站在天花板上,俯身看着一个婴儿躺在母亲的怀抱。 我明白那婴儿是从前的我。 梦里的事情并不需别人告知,我只是通通透透地明白。 我又打量一下母亲。母亲是三十年前的样子,在梦里我一下子就记起那是母亲三十年前的发式与衣装。 没有人看到我。 其实我自己也看不到。只是有种模糊的存在感自天花板的上方传来。 模糊,如水雾。我却知道那也是我。
我听见母亲对怀里已经熟睡的孩子说, 宝宝, 你记着,黑猫的名字叫做瞬,它是我们家的守护神。 在家里有人去世的时候到来的黑猫总会成为这家的守护神。 黑猫会出现在每个危险或者不详的场合,它只是想要守护你。 你记着,它只是想要守护你, 它不带来任何的厄运或者悲哀,它只是预知并且守护。 它只是预知并且守护。
我看见一只巨大的黑猫,在烈焰中拉扯一个昏迷的男人,在窒息的灼热空气中悲凉地号叫。 黑猫的名字叫做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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