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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23

    流畅

    流 畅

     

     

    流畅是什么,是LBJ的上篮,霍华德的盖帽,湖人队的三角进攻;是梅西的盘带,C罗的过人,西班牙和巴塞罗那前次和今朝的优雅;是叶芝的诗、贝多芬的音乐和莎士比亚的台词;是尼采的心胸、伽利略的脑电和麦克斯韦的方程组。流畅是所有让你动容的东西。真实又抽象的东西。绝望又充满希望的东西。是它们的栩栩如生的喷薄而出的存在的状态。MozartAC/DC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博尔赫斯和周作人有什么共性,而叔本华为什么又跟维特根斯坦有着缠不清扯不断的联系——我觉得这人生的谱写与作曲之间,流畅是太重要的主题,太基本的假设。流畅是一种灵感,是不可遏止的才华,但是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种绝对的自然。它是凡俗的人们偶然踏上了天地日月的节拍,鄙陋的心灵碰巧应合了宇宙万物的生息。

     

    大道何在,与天同道。西斯廷的壁画,古希腊的传说,所有那些看似与你无关的然而却能够穿越了百千年的时空而简单明了地直击你的前额叶的,就是道。人道,天道,宇宙的道,说的也正是同一样东西。说的是我们自己。和西西弗的第一块巨石一起滚落,和拉奥孔的第一滴鲜血一起落下,和乞力马扎罗的第一片冰山一起融化,那都是我们自己。甚至于普鲁斯特他为什么要循着自我的记忆和意识的主线去组织他那浩浩荡荡的岁月、扬扬洒洒的心事,想来也不外乎是因为记忆和意识,虽则时而隐讳,却恒久地是我们的自我里面最流畅、最具有连续性、最柔软又最坚不可摧的部分,正与我们外周的岁月对应着。

     

    但是流畅并不属于所有的人生,就像飞翔并不属于每一个灵魂——虽然灵魂永远是微不足道而轻如鸿毛的。所谓如痴如梦如戏的人生,那种我一直期待(但并不寻找)的人生,并不在于任何跌宕起伏故弄玄虚的情节(情节总是显得刻意而又幼稚的),不在于任一个人、一颗心、一句话或者一个吻。如戏的人生在于永恒的流畅,不灭的才情,绵绵不断的心绪和滔滔不绝的兴致。在于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不必见安道,也不带走一片云彩;在于笙歌一曲,曲终人散,歧路不沾襟,而此情也再不追忆。在于狠狠地哭,狠狠地笑,灵感不再的时候真诚而勇敢地起身就走。以前我一直说,自己是个“Stranger”,不属于此也不属于彼;后来英语功力有了长足的进步,才醒悟到形容我这种人的更恰当词语应当是“Pretender”,貌似是此又貌似是彼,停顿流连却又心不在焉,最可耻的就在于总也没有起身就走的勇气。

     

    在我们所有的艺术体裁里面,音乐无疑是最自然、流畅的。一首好的歌常常就像一个优雅的人生,而一首不好的歌也就像一张丑陋狰狞的脸;在这里一切正义都是不证自明的,一切苍白都是无所遁形的。我想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爱因斯坦拉小提琴,而尼采“只能信仰一个会跳舞的上帝”的原因。再者,对于所有身体(e.g., Parkinson’s Disease)或心灵(e.g., Schizophrenia)的连续性被荒谬地打破的病例而言,音乐总是或多或少有着疗伤的作用,大概也是出于同一个道理。有时候我听着一首好听的歌,就不想走,不想挪动,甚至不想呼吸。因为一切都让我觉得是那么完整而且安心。我想活在并且死在那首歌里。——你选哪一首歌做你的坟墓,我就要在你的身边躺下来。

     

     

     

    说起来音乐,有一次我曾经预言老鱼最终的归宿在于古典音乐,在于门德尔松和舒伯特;虽然他现在还受不了他们。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你经常感到需要,但是又经常觉得受不了;You know you NEED it, but you CAN’T STAND it. 最典型的比如爱情,酒精,浓烈的咖啡,或者那种焦糖牛油核桃味道的甜的令人发指的冰激淋。这时候我看着梁龙涂脂抹粉的,用他那独特的让人恶心不已又欲罢不能的腔调唱着,“青春呀青春,你坐北朝南,看阳光普照。”哦,正是,还有青春,that manipulative bitch,简直让人甩不开又戒不掉。

     

    如是,我们对于很多美好而又注定要失去的东西是注定要上瘾的,越想着不能上瘾不能上瘾反而就更快更深更狠地上瘾了,所以也注定了要怨恨这所有的美好。我真想让青春死在我怀里。科比在奥兰多安利中心高举起他的MVP奖杯,蓦然回首,七年已经过去了;巴顿一次又一次站上分站赛的最高领奖台,神情从惊喜渐渐化作了如今的淡定,而这已经是他在F1的第九个年头了;费德勒在罗兰加洛斯一声怒吼,双膝跪地,热泪里是不是也看到他自己这六年的时光,14个大满贯和连续237周世界第一的日子;马尔蒂尼、菲戈和内德维德分别从米兰、国米和尤文的赛场上走下来,昔日的微笑和奔跑都凝成一个沉重又苍老的背影。时光如箭,而箭在弦上,我们的英雄都退场了,我们也要众望所归地离席了。

     

    前两天做老摇滚专辑,Journey的一首Wheel in the sky 总是挥之不去地在脑子里转,折磨了我很多天。Wheel in the sky keeps on turningWheel in the sky keeps on turning,歌里反复地这么唱。前人死了而后人补上,老人离去而新人跟进,人人都由这里衍生,自这里前行,最终又在这里被碾碎,原来这才是最永恒的流畅。我最爱的正是将要了我的命的,不是吗,踩在前人的尸体上而抢夺来的青春,我现在是多么不舍得就这样撒手给了后人呢。

     

     

     

    这每一个夏夜,和数年之前的夏夜也似乎没有什么分别,我站在茂盛的合欢树下,粉红的合欢花一朵一朵柔软地掉落在我的脚下,好像跌跌撞撞地穿越了太多的梦和时光,却不发出一点的声响。也并不疼痛。谁的车里放着午夜的电台,一首怀旧的毕业歌曲。黄色的野猫在角落里叫。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坐在男朋友的自行车后座上,头靠着他的背,渐行渐远而消失在了巷口。远处有光着膀子的小伙子三三俩俩闲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啤酒,吃花生米,操着地道的北京话贫嘴。而我也还是想在银锭桥上躺下来,看看头顶有没有星星。还想拉着手在新街口走。在西单游荡。还想抱着膝盖在沙发的一角上看你们喝酒打牌,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还想在酒醒的那些头痛欲裂的清晨里狠狠咒骂自己,又想着下一次和你们再见。很多年前我就说我不会怀念,很多年后才知道其实是从未离开。真的,我们无疑正在一起老去,我们的青春留在并且死在彼此的心里;毫无浪漫可言,却让我觉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