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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y 12

    英雄,孩子,傻子,和小花裙子

    英雄,孩子,傻子,和小花裙子

     

     

    我老想见一回英雄,老想,有事儿没事儿就想;我想我在有生之年好歹也得见上那么一回。后来有一天做梦,我就真见着英雄了,远远地,背着手站着。周围有好多人,推我,跟我说你不是特想见英雄吗,他就是英雄。我就走上前去,他就转过身来。我忽然莫名其妙地就特别烦他,烦到想吐,虽然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我老大不耐烦地扬起头来问他说,你是谁啊。他笑得非常后现代,一双雌雄莫辨的眼睛里有点故作沧桑的忧伤,他说我是英雄。我使劲儿睁一睁眼睛再看他,额头鼻子嘴巴也都不情愿地一一浮现出来了,我唤醒了我这沉睡中的枕颞面孔识别通路,一加工,不禁哑然失笑了。我说屁啊,你是英雄啊?你不是我吗。他还是笑得花枝乱颤,犯贱没有极限,他不冷不热地说,我是你啊?那你是谁啊?

     

    是啊,我是谁啊?我他妈到底是谁啊?这个恶毒的问题就把我吓醒了。

     

    醒了我就开始细细思量这个有关英雄的问题;思量英雄怎么沦落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其实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英雄,喜欢英雄就像我喜欢公主,王子,和王子骑的大白马;我还专门写过一篇有关于英雄的日记,用一百多个工整的排比句罗列了英雄的种种美德和光环。但是那所有的美德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了今天的虚伪,那所有的光环又是怎么一个一个如寂寥长街上的黯淡路灯一样逐渐熄灭乃至破碎;这中间都包含什么人物,发生了什么情节,它如何伤了我的心并且一劳永逸地摧毁了我的希望,而我又是何以能够接受这一切,何以一声不吭而且一滴眼泪也不曾掉落;这一刻我突然开始回想,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什么都不记得。

     

    为什么说英雄是一个虚伪,因为英雄应当是一个点,是生命和灵魂的至高的点;是一个点而不是一个面,是一个刹那而不是一段时光,是一种事迹而不是一个人。英雄的光辉就像蝴蝶破茧,花儿吐蕊,或者英勇的战士的死,它不仅必需要短暂,它的所有美丽和浪漫就依托在它的短暂里;拉伸或者放大它的任何细节都徒增它的丑陋。为什么说英雄是一个尴尬,因为英雄应当是一种在,而非不在,在过的英雄不能回到不在的状态;做过英雄的人不能回到未做过的状态,见过英雄的人不能回到未见过的状态,存在过一个英雄的世界,无论曾经多么平静,现在都已经不可逃避地被他那瞬间的光辉所划伤了,今后将有的只能是黯淡和残破。为什么说英雄是一个残酷,因为英雄应当是一种一,而永远不会是一种众,从众里诞生出的一却总要高高地飞在众的上面,踩着他们沉默的头;所以每一个英雄存在的时候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地做了英雄的分母,所以每一道划破这世界的英雄的光辉吞噬过多少人性的闪亮。然而人们不在乎,人们说让英雄来,再邪恶的光亮还不是要好过黑暗。

     

    有一天我从驾校的白色破捷达车的车窗望出去,穿过纷飞的白色的柳絮我望见远远的两个小孩子。小孩子们穿着爸爸妈妈精心给她们挑选的小衣服和小裙子,小孩子们大声地吵闹。她们坐在街心公园的一台白色走步机上,一个坐在走步机左边的踏板,一个坐在走步机右边的踏板。她们此起彼落地坐在踏板上面荡秋千,小小的脚上下踢着,小小的衣裙蹭不到地面。我路过了这样的画面,脸上带着痛楚又羡慕的微笑就如我正路过我的幼儿园,老房子,洋灰地上跳房子的格子;路过小学校门口吹糖人儿的叔叔,卖贴画儿的阿姨;路过我藏在地毯底下的四分儿作业本儿和躲在被窝儿里偷看的美少女战士;路过我自己和我第一支美宝莲的睫毛膏;路过我昔日最喜欢的男孩儿和他脸上的第一道皱纹。我好想要闭上眼睛,尖声地叫,我好想要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尖叫声里塌陷和旋转,如一个逆反的漩涡,在它的中心有最强大的力量把所有流泻的时光都抽吸回去。我好想,想要小到不能再小,没有痛也没有任何的所谓。小到可以用别人那小小的走步机的踏板做我大大的秋千,装我所有的夏日午后的梦。

     

    有一天我爸抽着烟,发呆;他缓缓地若有所思地说,好久没有看见楼下的傻子们了。我们家的楼下有两个傻子,一直在,他们佝偻的身影和蹒跚的脚步穿越了我的整个童年和整个青春期。还有那不可名状的脏头发,旧衣服,发霉的被子,和随地大小便混合起来的味道。两个傻子分别被我们叫做“大傻”和“二傻”;他们有一个爸爸。他们的爸爸通常被我们称作“一楼的老头儿”,或者“捡垃圾的老头儿”,是一个健康的人,虽然看起来有一千多岁了。大傻和二傻以前跟着他们的爸爸捡垃圾,时常在院子里出现;和所有有关于傻子的小说儿里写的一样,他们喜欢和小孩儿玩,也会对骂他们傻子、朝他们扔石头子儿的小孩儿很生气地嚷嚷,或者一瘸一拐地追着他们跑。傻子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傻子有时候拣到一个破纪念章,别在胸口上,特别美,见着谁都要比比划划地跟人家显摆一番。傻子一家住在一楼,有时候经过的时候能看见傻子们坐在窗边晒太阳,看着外面的玉兰花和行人发呆。但是现在我很少看见傻子们了。我想了想,觉得他们可能是老了。你经常会觉得美丽的人变老了,聪明的人变糊涂了,你体会得到那是岁月的力量;可是你很难发现傻子的变化。你觉得傻子一直是傻子而已。直到有一天你猛然再看他一眼,发现他老得已经快死了。

     

    有一天我穿着我新买的淑女屋小花裙子,走在阳光底下;别人都看我,我觉得兴高采烈。突然,我妈看着我的裙子说,我小时候一直想要这么一条小花裙子。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了。我像被推进了一个陌生人的梦里。或者从梦里惊醒了。我想着我的英雄,孩子,傻子,和小花裙子,我觉得这一切都是陈词滥调的,和我平时思想的思想,和其他所有人思想的思想,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这一切忽然把我伤害着了。混着我的骄傲和我的孤独,和我所有的沾沾自喜,以一种特别实实在在,但是又无法控诉的方式把我伤害着了。

     

    我想起来我前两天看的Gossip Girl,想起来Nate在整本书里都在哭,从头到尾地哭,哭得让人那么摸不着头脑;直到在结尾的毕业聚会上他一边哭一边想,如果生活就是这样了怎么办,如果他曾有过的就是他最好的了怎么办,如果他从此就走上不可停止的下坡路了怎么办。我想起来我前两天看的Awakening,想起来Oliver告诉我们说每一种疾病都不仅仅是一种病毒,几个蛋白酶,一套神经症状,或者教科书上的几行字;每一种疾病都应该是,而且只能够是,一种存在,一种有痛,有伤害,混杂着恐惧焦虑和希望的,只被少数人经历着的存在。我想起来我前两天看的When the Air Hits Your Brain, 想起来Frank如是地低沉地诉说,说眼前躺在担架上的这名女子,对他和其他所有神经医师来说,不过是一种心跳,血压,和脉搏,一个屈伸反射,一片颞叶一片额叶,OR里另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而对于她那正从另一个城市连夜赶来的父母来说,她是浅褐色的头发,嘴角调皮的微笑,吃完晚饭之后蜷在沙发上看连续剧的样子,是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骑单车,第一次毕业典礼,和第一个发薪水的日子;她是他们的一切。

     

    这一切,我说的是这一切,这一切我见过的人,想过的事,看过的书,忽然,就在这一刻,我说的是真真正正的这一刻,反过身来要把我吞食掉了。英雄,孩子,傻子,和小花裙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好像是这一切,我又什么都不是。我不知道该唱一首悲伤的歌,还是雄壮的。我不知道我该哭还是该笑,该跑还是该停下,该冲向大道上还是该躲在角落里。我好像被伤害了,却不能形容我的痛苦。我好像有所感悟,却又不能阐述我的心得。我变得慌张了,就像明天就要世界末日了,而时至今日我仍是这世上唯一的知情者。但是我又有力量,因为我不在乎这所有的可怕的答案。我有点冷,又不像是冷,我想狠狠剥落这一切我又想紧紧抱住这一切。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是不中肯的。我一直觉得我是语言的动物,但是现在我没有语言了。我好想是被击到在地上了,眼睁睁看着我的情感向前飞奔;我的情感超越了我的语言,我的情感蔑视了我的语言,生平头一次地。很难想象我也开始悲天悯人了,我想我只是太爱我自己了。

     

     

    (发日志又正好赶上5.12。。。再次悲天悯人。。。。)

     

    (且给自己的极品乐鉴14:华丽摇滚做广告:http://blog.sina.com.cn/s/blog_5e7bbbd00100cwxa.html 文案和选曲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