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g's profile觞·太平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Blog


    April 25

    还是四月

     

    还是四月

     

     

     

    我穿着我最可心的小碎花裙子、在耳机里放着我最喜欢的音乐、眼望着窗外一片片欣欣向荣又灰头土脸的北京春天特有的颜色、大口大口地吃着草莓。草莓是太不一般的水果,它一口一口的满是强大热烈的欲望。草莓是我的水果。

     

    所谓一人一世界,这世界于人而言最美妙的地方正在于它的可感。现实是软绵绵的提拉米苏蛋糕一样,有很多个混杂的层面——或者如你如我幼年时候所看的苏菲的世界里面说的,是蓬松松的兔子的皮毛——而我们每人,大如一只蚂蚁,小如一介病毒;我们欣然,我们孤独,我们不想身前我们不问身后,我们听凭自己跌落在某一个随机的孔洞并且舒坦地寄居。世界于我们而言可能有很多种意义——或者根本没有意义,却也正是一种意义——它可能是可观的,可感的,可思考的,可触碰的,或者是可嘲笑的。而我向来就明确了我所有的这一层蛋糕、一片皮毛,我紧紧抓着从不放手;我觉得这世界的美妙对我而言就在于它的可感。

     

    我矫情地认为,一个人如果被赐予了多于常人的感觉/表达这个世界的通路,他总应该被看作是幸福的。有人乐感很好,我羡慕。有人视觉极敏锐,我也羡慕。小时候听一个著名的法国品酒师说,这世上的每一种味道于他而言都有一幅图画、一个场景,或是旧时宅子里的某个红木柜橱,或是青年时代暗暗倾慕着的某位少女;我当时就想,这真好,真让人羡慕。甚而有时候这些人不断抱怨着自己因周遭的世界色彩太鲜艳、声音太嘈杂而觉得苦恼了,我却依然觉得他们幸福。有人能记住世上的所有事,记住见过的每一张脸和读过的每一本书,记住所有开心不开心,怎么忘也忘不掉。我觉得很好。有人同情这世上所有的痛苦、悲伤和贫瘠,因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而伫足,为每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双手合十而不管他们的眼神里流露出多么明显的狡黠和欺骗。我觉得也很好。有人坐在十字路口,吹过了一阵风,飘过了一片云,他就对着那明晃晃的太阳大声哭起来,我觉得这太好。怎么会是不好。甚而前两天讨论学术问题,话间提及那些具有联感症状的病人,我也说我实在觉得他们幸福。从一幅画里面尝出味道来,或者从一首歌里面听出色彩来,这怎么会是不幸福呢。是我求之不得的幸福呢。

     

    然而我并不是那样一个人。与我想要表达的所有东西相比,我所能感觉到的那些东西是苍白得可笑的。我又想起来我第一次面对罗夏墨迹测验时候那空白张皇的眼神,飞奔着的肾上腺素。我不明白健康的人是不是一定就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强壮的想象力,但是毫无疑问这幼稚又恶毒的测验证明了我不是一个那样的人。Yeah, big surprise,我不是。无所遁逃,无可粉饰。我看不到蝴蝶,找不到山羊,听不到潺潺的溪水,更没有察觉高贵美丽的女人在对我幽幽地笑。

     

     

     

    由最近死掉的几个人我淡淡地想到了一些事情。死人之死,天道定数,不是让我拿来想事情用的;然而活人活着又不能停止他的无意义的想。第一个人是阿桑。我知道她死了之后花了很长的时间闭上眼睛想她的那些歌,细细地想,慢慢地想。想我在Channel V看见她的MV。想我把她的CD放进我那个银灰色的索尼CD机。想我和我的朋友第一次在KTV唱起她的歌。想第二次。想第三次。和什么人在一起,穿什么衣服,喝着什么饮料,讲着什么样的笑话。我想那么安静的人和那么美丽的歌,静静地像流水一样,穿过多少个人的多少个青春故事。这一刻这世上一定还有人想着,啊,曾几何时我还点过、唱过、抄下过这样一首歌,对谁倾诉过怎样的一种思念、爱慕、或者怨尤呢。而那唱歌的人已经不会再唱了。第二个人是某天逛校内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一个女大学生,和男朋友一起自杀了,生前的朋友为怀念她而建了一个主页,然而却成了风风雨雨是是非非的地方。她怎么死,什么时候死,为什么死,人们为那一个或几个紧要或不紧要的真相苦苦地争论着,好像谁谁死了就一定要是谁谁谁的责任,好像谁谁谁付了责任谁谁的死就因而有意义了似的。第三个人——其实并不是死人——是我前两天坐在往驾校的班车上看到的。一个不知多大岁数的男子,毫无征兆地突然晕倒在车上,完全不省人事了。司机停了车打了120,正等着急救车来,这时候我听见身后面一个长得还颇有几分可爱的高大男孩说,操,又晚了,吃不上早饭了!

     

    我总说最让人齿冷的事情不是死了一个两个的人,而是由这死掉的一个两个人而观活人的反应。而让人齿冷的原因也不是活人的无所谓,无话可说,或者无事可做;所谓宅心仁厚,或凡夫俗子或圣人孔孟也终归有个边界,人不为无关无系无痛痒之人伤心落泪也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再说,即便是眼前人、身边事,你又能伤心多久。丧亲丧友之痛,你伤心多久。丧父丧母之痛,你又伤心多久。若是丧妻丧子之痛,你又当如何呢。大若生死茫茫两相隔之事,却也竟还是有个量在里面。可量化的情感都是可超越的,可超越的情感多少都让人觉得是虚伪的。而虚伪竟是你的我的最后的事实。

     

    最后一个我要说的是伟大的H.M.也死了,在2008年的12月,我是在今年的一篇Neuron文章上面看到的。学过心理学的人都知道H.M.是谁,也都知道他的伟大。他简直就是二十世纪后半页帮助我们开启了认知心理学大门的一把钥匙。你在不一样的书不一样的文献不一样的科研报告里看过那么多H.M.的名字,H.M.这样,H.M.那样,H.M说,H.M做,H.M.H.M笑,这一切让你觉得H.M.是一个运算符,一种线粒体,一套复杂的精神症状;H.M.是一切但不是一个人。然后,忽然,H.M.死了,荒诞得突兀得像是一个笑话。这时候你不由得恍然了,想来H.M.也应该是有家有室,有悲有喜,有梦想和惆怅的。

     

    有人问H.M.说,你这没有记忆的人生过起来是什么感觉呢,他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就像一个人孤单单地浮在大海上,四下都看不到海岸线。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H.M.,我们每个人都以强烈偏差的方式认识着这世界。并且滔滔不绝地讲述。可这却正是我最感恩的所在。在我身上并没有什么是唯一的,总有另一个旁人可以来穿我的鞋子、走我的路子、装我的样子,他可以说我说的这些道理,也可以用我这惯常的笑容和温柔去爱我爱的人们。然而只有我这特例的、偏执的、歪歪斜斜一路行进着的,对这诺大世界的微薄的感观,竟是他人所不能体会的。如同一款香水洒在不一样的身体上就散发出不一样的味道。慧能说心不动则风幡不动,王阳明说我不在则百花不在,看开了也终归是同一个道理;而我却觉得是因为花在所以我在,因为风动所以心动的呢。唯心之所在,而心又在何处;心在我们对这世界的每一次感知和吮吸之间。所以说如王尔德这样的感官主义者实际上是最浪漫也最悲伤的纵欲主义者呢。

     

    如果这日子是最后的日子,这歌是最后一首歌,这身边的人也正要给我最后一个吻。你猜我会怎样,我并不想怎样。我就想吃着我的草莓。我就想静静地,静静地靠在他身边。我就想淡淡地,淡淡地看着这世界。一吞一吐地呼吸它。在我的掌心里熄灭它。

     

     

    April 03

    四月

    四月

     

     

    我们的四月。我的。你的。

    我已不在。你也不等了。

    你顿一顿脚,抖落时光。烟灰。上个冬天的雪尘。还有这个春天的片片桃花。

    走了,你说。

    我说不送。

     

     

     

    上上个四月我在看荒原,上个四月我看张国荣。这个四月我在做什么,我看喜羊羊。我的团长。听郭德纲。我向着餐桌上方端端正正悬挂着的美利坚地图沾沾自喜地忧伤。甚嚣尘上。

     

    甚嚣,尘上,我爱这小小的措辞。无比真实又无比肮脏,无比稳定又无比形象;这是北京的四月,这也是我的人生。我并没有说我历史性地进入了一个喜庆的四月——我从来不甘于喜庆,就像我不甘于寂寞、平凡、或者善良——此般种种感情都不免使人太安定,逐渐丢失了欲望,可我还正爱着我的欲望。我只说我进入了一个我所不太熟识的我,镇定而无畏,还有一点点充满重量的凝滞。凝滞也并非说我不在变化着了,这短暂的凝滞也不过是我众多变化中的一种而已。而我说着这每个我都是我,心里也就开始盘算着这一个我也快要走了,不见了,重新回到我心性的阴暗面了;我就含泪看着我,更觉得我美丽。

     

    如果用一个词来总结这人生,我的人生,我所一手造就的这曲曲折折的人生的线路,甚嚣尘上倒真算得上是个恰切的选择。如果用一幅画来描绘这人生,我就要选四五年前我在我的第一本变态心理学教科书上所看到的一幅画——画的中央有一只大大的惊恐的眼睛,眼睛的四周布满无数鲜艳明亮、旋转着爆炸着的色彩。那是某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自画像——诚然,我不分裂,我的精神坚强、健康、富有弹性,但是我太能体会那无休止的喧嚣所带来的慌张。

     

    我一早说了我爱着每一个我,昭彰甚至是有点厚颜无耻地一一爱着。好与不好一并接受。可我没有说过的是,我内心里其实又巴望着他们一一寂静地死掉。巴望着自己走进某一个乖张的梦魇,有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如后羿一样拉满着爱与毁灭的弓箭,将我这骄傲的热烈的闪耀着的自我一一射落。然后在下一个清晨时分,我能够坐在床沿上若有所失然而又如释重负地凭吊片刻,随即就毅然决然站起身来,成为一个高大而稳定、完整而清晰的我。那样的一个我,想来她只穿黑色的衣服,只梳披肩发。只用一个牌子的香水,一辈子散发同一种味道。也只抽一个牌子的烟,翻来覆去听那么几张老旧的黑胶唱片,对着这繁华的世界镇定自若地笑。

     

    所以对于我来说,这人生恒久的问题并非它太短暂,而是太漫长。总有明天。总有明年。总有另一根烟的时间。也总有下一次花开的日子。

     

    难道不是吗,我淡淡地任性地反问。难道不是每一年的冬天都那么漫长,长得让我觉得不能够活着穿越;然而紧接着春天就不请自来了,披挂着它所有闹哄哄的繁华,那么实实在在,实在得就像它从来不曾离开。我爱着也恨着春天就像爱着恨着我自己,关于它的平凡它的伟大,它的柔顺它的任性,它不疲惫不厌倦的可能性的生长,以及它接下来那不停顿不回头的可能性的衰退与坍缩。是的,很多时候我觉得衰退与坍缩是更震撼也更可爱的,就如同夹在厚厚词典当中的一页植物标本——当你用指尖轻轻碰触它古老而疏松的枝脉,你所感受到的那种震颤是多么真实——可这震颤并不来源于它昔日的美丽,而是来源于那美丽时至今日的磨灭殆尽、荡然无存。

     

    所以我说,如果只有一天,一支烟,一杯酒。春宵一刻。当怎样。花不落地,酒不醉,人也不老。一池春水不皱。当怎样。——当怎样。能怎样。该怎样。

     

    我迎着这早春的微寒的风,那么样无畏地向前走。平稳地向下坠。冷静地剖析着从这柔软的温热的脑皮层当中正喷涌而出的充满着悲剧性与毁灭性的想法。我穿过一条街,我坚定地事不关己地高扬着我的头,世界从我的眼睛里流淌过去、折射开来,又在我的身后如水银一样优雅地破碎、沉默着聚合。我想要穿过这条街,这个春天,可是我看见一队蹦蹦跳跳走在春游路上的小孩子们,我远远观望着他们那不可思议的快乐——就如同站在隆冬腊月的寒风里瑟瑟抖着,却又用力地闭上眼睛要想象那七月的骄阳——你明知你经历过那些,就在不久以前,可现在的你倾尽全力却再不能够理解了。我想着我一定要穿过这条街,我从我稳健的步履中汲取着信心和力量,然而我又看见一对背着书包穿着青灰色校服的高中生,男孩拉着女孩的手向前跑着,在太阳底下跑——有这么一种想象,一个画面,一直以来你以为是这人生的大戏里最美的场景之一,是你说什么也不能错过的高潮——可是后来你一觉醒来,有人站在你的床边、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说,你早已不适合这角色了因为你太老了。然而我依然固执地想要穿过这条街,我无畏地走着、安静地挣扎着、镇定地老了。我残酷而略带幸灾乐祸地质问自己,还有什么可盼望的;我搜遍了内心深处零落着的往昔白日梦的遗骸,发现单单只一个影像还没有幻灭。那样一个影像里面万物都很喧闹,欢腾;只有我安静。我穿着高雅的黑色,戴珍珠耳环。我烫着卷曲的短发,看上去是永远的二十八九岁。我坐在任一个旁人的婚宴上静静地抽烟。微笑着点头,礼貌地聆听,没有插话的欲望。这完整而稳定的形象在前面,无语,看着我笑;我无畏地向前走。

     

    定格,定格,就这幅画面,这一分钟。这画里有急忙赶路的我,不属于此也不属于彼;画里有欢乐的孩子,有那初尝爱情果子的青涩情侣,有婴儿、少妇、老奶奶,也有秃顶的中年人不痛不痒地笑着。这一分钟折射在一万个人的眼睛里,被一万张嘴吞噬并且咀嚼,消化成一万种不一样的残渣然后被各自排泄。这太多的时间接踵而至,这太多的人们狼吞虎咽着——这世界,这人生的问题永远是太多,而不是太少。

     

    而我,我应当从何说起呢。

     

     

     

    我们的四月。天坛。北海。昆明湖。玉兰谢后去看樱树。

    我们的四月。转身。停步。在歧路。想笑的时候泪却止不住。

    我们的四月。维瓦尔第。这不差毫分的,这如约而至的,这众望所归的;竟然是如此平凡的以至于有些悲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