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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9 心魔:红鞋(二)第一章
如果你看透了时间,却穿不过时间,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如果你看到了结局,却走不到结局,你是会悔恨还是庆幸。 我一直以为有一些事是命定的,有一些命是确定的,就像第十三个女巫和金纺车和小王子的吻对于睡美人来讲都是确定的,就像阁楼上的鸽子和南瓜和十二点落在了身后的水晶鞋对于灰姑娘也都是确定的。交错,纠结,缺一不可。
灯光,灯光一向是我头等在意的布景。殷殷的卧室里有很多灯,但是现在她开着的只有一盏,床头的那一盏。灯光是有点浅粉色的。殷殷和子昀半卧在床上,温柔地接吻。温柔的意思并不是说没有欲望,但是这时候的欲望似乎也是浅粉色的。
“殷殷,你看看几点了?咱们是不是该。。。?”子昀用一只手搂着殷殷的肩膀,抽出另一只手来想看一看表。 “不,不是现在。”殷殷用手搂着他的脖子,然后慢慢,慢慢地仰起头,用如水的眼神看着他:“不是现在。”她又一遍轻轻地说,她的语气也像她的眼神一样,如水。如梦。 子昀忍不住,又俯下身去亲她,感觉着自己的手指穿过她柔顺细密的头发。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散发着清洁的味道。头发也是如水的。让人很想一饮而尽。 “我爱你。”子昀吻着殷殷的脸的时候,听见她咬着他的耳朵说,“我爱你。” “再说一遍。”子昀笑了,捧起她的脸。 “不,”殷殷却把头扭过去了,也笑:“可遇不可求的。你等下次吧。” “又等下次??那,再给我亲一下。。。”
这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在子昀听来非常诡异的某种旋律。“殷殷,是不是你电。。。”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殷殷已经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抄起了电话,飞速扫一眼号码,然后就非常大声地嚷嚷了起来: “死人!你死哪里去了!求求你,别告诉我你又要迟到了!” “堵你妈个头!九点半,东五环?您那不是堵车,您那是什么灵异事件?!” “我?劳您惦记着!我步行五分钟就到了。你呢,你甭废话了,你给我赶紧着。。。”
子昀无语。冷汗。上述种种如水如梦如痴如醉皆如肥皂泡一般,忽而就碎开来。北京女孩,恩,果然是如传说中一样神奇,他想,忽而就温婉娴淑,忽而就风情万种,忽而就。。。呃,就很北京。可自己呢?自己虽说也是当之无愧、如假包换的五尺男儿、北方汉子,虽说也是生于兹长于兹玩耍在这四九城的响当当的大少爷,可。。。可怎么就总觉着还是差点儿什么呢?差什么呢?。。。 “谁让你好端端的跑到广州去上学了。”殷殷这时候已经挂了电话,笑吟吟地看着他说。 “什么,我?”子昀显然被小小地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 “我怎么知道你在想啥?”殷殷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哎,这也太陈词滥调了。每次你坐在旁边儿听我讲电话,就那么沉着个脸,手足无措,就好像。。。好像你恨不得用特大号儿黑体字儿印在脑门儿上,‘我咋觉得我不是北京人,我咋觉得我融不进这团体,我咋觉得个人的性情和信仰在如此深刻的文化隔阂面前是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之类之类的。” “。。。”子昀继续无语,良久:“殷殷,这个。。。一眼就看透别人的能力,让你觉得很快乐吗?” “不,完全不,我觉得超痛苦。”殷殷绽开一个大大的,能够点亮夜空的笑容。
“盒子”是一个酒吧,不太大的酒吧,座落于灯红酒绿的三里屯儿就显得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个酒吧。甚至是有点过分文静。但是“盒子”是这一票男男女女最常混的酒吧——他们自己愿意称其为“混”,说“混”是一个时代感与沧桑感并存的,特有分量的词儿,尽管所谓的“混”的意思可能只是——我不知道,很多很多的红塔山,很多很多的冰红茶兑芝华士,以及更多更多的废话?您不能再指望什么更多的了——毕竟,说到底,他们还都是乖孩子呢。
作为首次参与到这个例行聚会的新人,子昀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紧张完全都没有什么必要。没有冷场,没有尴尬的笑话,没有殷殷的各类“闺密”对他穿戴举止的挑三拣四,评头论足,或者指桑骂槐——人们只是很简单——甚至是很礼貌地——忽略他。 “亲爱的,来,我想让你见个人呢。”殷殷在他身边坐下来,挽起他的胳膊。 “哦?传说中的雁子哈?我终于有幸见到了哈?”子昀牵起殷殷的手,轻轻亲了一下。 “恩,我看看她在哪儿呢。。。”殷殷刚要站起身来,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听起来非常欢快,欢快得有点儿夸张了的声音——“哎亲爱的!”——这就是传说中的雁子。雁子扑过来,一把就抱住殷殷,异常亲昵地在她身边蹭来蹭去,“你听我们那新小样儿了么?混音过的那个?有没有点within temptation的味道?” “没有亲爱的,我本着对你全心全意的真诚的爱护,负责任地对你说,一点儿也没有。”殷殷笑着把她往一边儿推,“而且我第一万次恳求你,别喷CK了,呛得人想死。而且Anna sui的手链儿一点儿也不适合你。而且我警告过你不许在我男朋友面前穿低胸装。而且你能不从我杯子里喝酒了吗,你干嘛不自己找个杯子去。” “哦!”听了殷殷的话,雁子忽而有点收敛她那不太文静的笑容,欠起身子看了苏子昀一眼——让人感觉是非常漫不经心地一眼——“子昊他哥?你长得就比他显得有文化。” “呃。。。”对于这个有点儿突兀的评价,子昀不知何以应答,一时稍稍语塞,“我是。你就是。。。” “哈,是我,传说中的雁子,殷殷青梅竹马朝夕相伴走到天涯海角也甩不开的美女雁子。” “你真烦人。”殷殷笑骂道。
“哎我跟你说,弟弟你坐好了我跟你说。”酒席过半,雁子起身,咣啷把酒杯往肖熙面前一撂,胳膊肘支在桌角上,伸手就去拍他的脸蛋。 “姐姐,姐姐我听着呢,”肖熙非常见怪不怪地笑了,捉住她的手放回去。 “这事儿我得好好跟你说说。我就这么一弟弟,我可真得好好跟你说说。”雁子在他身边坐下来了。 “您说。”肖熙很自然地帮她点了一根烟,递给她,“虽然我早知道您要说什么了。” “你那乡下媳妇儿!你也知道我非说不可啊,你还有点儿尚未泯灭的自觉性!真不是姐姐我挑眼。。。” “真是您在这儿挑呢,不是您是谁啊,没别人儿。”肖熙眯着眼睛,笑着,看她抽烟的样子。 “你还真别说别人儿啊,是个人他就受不了您那位啊。你不信。。。你不信你问殷殷。”说到后半句,雁子就提高了声音,并且向殷殷坐的那边看过去。其时殷殷正在和潘伊廷低声研究什么学术问题,貌似完全回归了淑女的样子。 “哦对,实际上这事儿是我拜托雁子跟你说的。”殷殷转身,也高声嚷了一句,然后又回过头去继续和潘伊廷讲话了。 “what?!”肖熙做了一个非常无奈的手势。 “说真的,弟弟,我不喜欢那女生,我们都不喜欢。”雁子轻拍肖熙的腿,一字一顿地说,“忒、俗、了。” “我觉着我自己就俗人一个;我觉着您也挺俗的。我觉着咱大家都是普通人不是?”肖熙开始有点认真地争辩了。 “我不一样,我俗得有性格。有品位。”雁子灿然。
苏子昀沉默看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不知道目光要放在什么地方才好;终于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殷殷的一举一动。 “殷殷,下周一那讲座你看见通知了么,感兴趣么?” “大报告厅?McGill的那个?还行吧,我还没想好去不去呢。。。你想去啊?” “殷殷,你说的那本儿Kierkegaard我给你找着了,你哪天上我这儿取一下儿呗?” “哇太好了,我简直爱死你了!下周咱们找哪天一起吃饭?” “殷殷,你知道这礼拜Gossip Girl第二季回归了吧?我昨儿看了第一集,挺不错。。。” “啊真的?那说起来,是不是CW所有都回归了?那我们家Supernatural呢?。。。” “殷殷,你看这期Vogue了吗?我特喜欢娇兰那个新粉扑,叫什么。。。” “金钻系的那个?那好是好,可是有点儿夸张了啊,你不觉得么?除非你是去夜店。。。” 苏子昀觉得不止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眼前的这个女孩也一样不属于。她知道太多的事情,她有无穷尽的话题,她和五花八门的人驾轻就熟地玩笑谈天,但是她觉得孤独。她知道自己和他们并不相同。她也知道她的快乐并不在这里。可是如果不在这里,她的快乐又应该在哪里呢,她真的知道吗——像她自己以为的那样?可也不仅仅是她,难道我们所有人之中有谁真的知道吗?
聚会已接近尾声,人们纷纷开始散了的时候,林平南走到了殷殷身旁:“有那么一画展,是那个。。。塞尚吧,要不然就是勃朗宁?。。。你知道我老把他俩给搞混了。。。” “少来,你敢跟我说说这哥俩有什么相同点么?”殷殷笑了。 “都让我看着就犯困呗!” “你。。。” “哎是我,我在这儿呢。不闹了。”林平南笑笑,从他那老旧厚重的大衣兜儿里掏出来两张票,“其实是马格里特,你不是特喜欢他么。没记错吧?” “哦,你什么时候记错过。”殷殷轻描淡写地说,“两张票。。。也就是说?” “你随意。”林平南还是笑得非常谦恭且与世无争的样子,说:“实在找不着人了就给我打电话。”
November 21 心魔(最后的):红鞋红鞋
我是小美。我说过我要写一部书。 关于我的书,关于我们的书。 我的时间不多,可是我正在写。我希望你们也都正在读着。 在星星里,在月亮里,在清风里读着。 那所有我不在的地方,都是你们可以想我的地方。
引子 圆形舞台的中央有一盏灯,暗黄色的灯;试着跟我一起想像这盏灯。 想像你们都站在灯光的下面,温柔的阴影抚摸着你们年轻的脸。你们的身体挨得很近,轻薄的衣衫相互摩擦着。窗外是夏天的风。 开场之前我想要安排一个自我介绍,短暂的,即兴的,非正式的自我介绍。 每人一分钟的时间。 开始。
苏子昀:不,等会儿。。。我是说。。。什么,一分钟已经开始了吗?为什么是我第一个说呢,为什么总是我呢?而且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是可能被理解的吗?是真实的吗,还是梦境呢?我是睡着了,或者是疯了?我在哪里——我在吗?还有小美,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别理解错了,我真高兴看见你。。。我只是不明白。。。你说这是你写的一本书,是吗?我是你书里的人物吗?你自己又是在书里还是书外呢?我是在说话吗,我听见了我说话的声音;可是我是在说我想说的话呢,还是在表演着你设计好的台词呢?
苏子昊:呵呵,小美,别理我哥哥,从来就那个自己跟自己较劲儿的傻样子。而我,我可没有什么话好说;你知道一分钟的时间对我来说太长了,太费劲儿,我填不满。不如我到楼道里去抽根儿烟,你把剩下的时间匀给那些有话可说的——我看他们都想说着呢——你说怎么样?
安安:当然要说,有些话不能不说。每座舞台上都有一盏灯,每个童话里都住着一个小王子,就像每一种青春都不能停止舞蹈。当你站在岁月的长廊的尽头,回首再看去,人与乐声都早已不见了,那动荡的舞步所激起的尘土却还在阳光下诗意地飘舞。如果岁月停止,这阳光也永远不暗下去,你们就都能看清我的脸,我这所有色彩鲜艳的衣服。我就是这部书里的小王子,我是所有美丽和脆弱的核心,优雅和悲伤的所在,我是看过一眼就不能被忘记的。我轻看世上的人,可是我是为他们而活;我玩耍人们的爱,可是我知道我最终要被爱毁灭。不过我觉得这一切是注定的,所以何妨欣赏。
高钦:你没有真的欣赏,你还不够从容。来,小美,过来,坐在我的膝盖上,让我亲你一下,轻轻地亲一下。还有什么别的重要呢,能有什么重要。你要是活得足够久——或者死了足够久?谁知道?我觉得是一码事情——你总会明白这道理的。你得笑着,你不能再责备生活了,因为你真的从没错过什么重要的,所有重要的都是骗人的。来,小美,小美最听话,我所说的你不懂,但是你会听我的话;让我轻轻地亲一下,亲在你的额头上,这才是最真实又最紧要的事情呢。
潘伊廷:是的,哪里有什么真实!巴门尼德说,能被我想到的,就是可存在的;而爱丽丝说,我是存在的,所以我不是旁人梦里的景物。维特根斯坦说,我解决了语言,也就攻陷了所有思想的悖论;而慧能说,我可以没有语言,却也照旧洞见思想的明月。叔本华说,往痛苦还是往无聊去呢,苍白恐惧的灵魂是没有第三条路可走的;可是哈姆雷特却觉得向左或向右,追逐或转身,那是关乎爱恨生死的了不得的大命题呢。真的,不相信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真理,不确定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信仰;思想,思想和其它所有凄凉的故事一样,从不会有答案,却终要有结局。
雁子:楼上的真有文化,真的,我有时候自己都好奇我怎么认得这么多这么有文化的人。算了我也不说了,还说什么呀,我也出去待会儿去。我补妆去了。你这屋里忒热,出汗出得厉害。呃——最后一句话,你这故事干嘛叫红鞋啊,就是安徒生那个红鞋吧?那故事多邪恶啊,而且要多不吉利有多不吉利。
小陶:哼哼,装,装,怎么烦人怎么装。我不知道你们别人,我是太了解燕子了,有时候了解得让我自己都有点害怕了。她太在乎了,在乎到什么都不肯说了,好像不说就不会失去了。我可要满满地说,满满地做,我太爱这世界上的语言和事件了,因为它们总是错的,一出来就是错的。我就要在这一秒钟说,大大方方地、高高兴兴地说,然后用剩下的长长的长长的一辈子的时间好好地恨。我总是这么用力活着,用力感受着我的存在;谈什么灵魂,我不谈灵魂,这飞速代谢的青春的土壤上并不利于灵魂的生长。
殷殷:唉,是啊,一辈子的时间太长了,长得真是怵目惊心呢。长得让我们看不见结局,长得让我们记不住承诺,长得让我们不敢独自走过。于是我们就不得不忍受别的灵魂停滞在我们的心田,慢慢地靠近,缓缓地展开,每一道皱纹都那么清晰;我们还要忍受他们的衰老,下坠,和腐坏——哦不,事实上我们将和他们一起腐坏——烂在了一处,终老了一生。这才是结局呢,所有结局的结局;我们从没有代谢,我们只是随着我们的每一口呼吸逼近着死亡。可是我们不改初衷,我们依然开心地笑、真心地吻、痴心地等;而我,我像是唯一一个还在为此而悲伤的傻子。
萦萦:悲伤是好事情,因终有一天你会超越你的悲伤的;留有东西要去超越总是好事情。我不说太多的话,因为本性宁静。也因太了解此时此地我所在的角色。我是淡淡的背景——也许诚然是美丽的,我是美丽的,但也一定是遥远的——我是淡蓝的幕布上沉默着的舞者,那带着白色面具的哑剧演员,或一滴轻轻落下的雨。我是爱着的,爱这一切,但我知我终不属于。
(还没完呢,且没完呢,这是连载,逢周五更新。 城池一座,梦里花落,咱这次也写一又臭又长的。欢迎大家监督。 PS.这(zhei)文章里的所有这(zhei)字儿您得读成这(zhei)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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