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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28

    我最近常想起一个故事

    我最近常想起一个故事

     

     

    我最近常想起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做“忠实的朋友”。

     

     

        一天早晨,老河鼠从自己的洞中探出头来。他长着明亮的小眼睛和硬挺的灰色胡须,尾巴长得像一条长长的黑色橡胶。小鸭子们在池塘里游着水,看上去就像是一大群金丝鸟。他们的母亲浑身纯白如雪,再配上一对赤红的腿,正尽力教他们如何头朝下地在水中倒立。

    “除非你们学会倒立,否则你们永远不会进入上流社会,”她老爱这么对他们说,并不停地做给他们看。但是小鸭子们并未对她的话引起重视。他们太年轻了,一点也不知道在上流社会的好处是什么。

        “多么顽皮的孩子呀!”老河鼠高声喊道,“他们真该被淹死。”

        “不是那么回事,”鸭妈妈回答说,“万事开头难嘛,做父母的要多一点耐心。”

        “啊,我完全不了解做父母的情感,”河鼠说,“我不是个养家带口的人。事实上,我从未结过婚,也决不打算结婚。爱情本身倒是挺好的,但友情比它的价值更高。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忠实的友谊更崇高和更珍贵的了。”

        “那么,请问,你认为一个忠实的朋友的责任是什么呢?”一只绿色的红雀开口问道,此时他正坐在旁边一视柳树上,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是啊,这正是我想知道的,”鸭妈妈说。接着她就游到了池塘的另一头,头朝下倒立起来,为的是给孩子们做一个好榜样。

        “这问题问得多笨!”河鼠吼道,“当然,我肯定我忠实的朋友对我是忠实的。”

        “那么你又用什么报答呢?”小鸟说着,跳上了一根银色的枝头,并扑打着他的小翅膀。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河鼠回答说。

        “那就让我给你讲一个这方面的故事吧,”红雀说。

        “是关于我的故事吗?”河鼠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愿意听,因为我特别喜欢听故事。”

        “它也适合你,”红雀回答说。他飞了下来,站立在河岸边,讲述起那个《忠实的朋友》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红雀说,“有一个诚实的小伙子名叫汉斯。”

        “他是非常出色的吗?”河鼠问道。

        “不,”红雀答道,“我认为他一点也不出色,只是心肠好罢了,还长着一张滑稽而友善的圆脸。他独自一人住在小村舍里,每天都在自己的花园里干活。整个乡下没有谁家的花园像他的花园那样可爱。里面长着美国石竹,还有紫罗兰、有荠,以及法国的松雪草。有粉红色的玫瑰、金黄色的玫瑰,还有番红花,紫罗兰有金色的、紫色的和白色的。随着季节的更迭,耧斗菜和碎米荠,牛膝草和野兰香,莲香花和鸢尾草,水仙和丁香都争相开放。一种花刚凋谢,另一种便怒放开来,花园中一直都有美丽的花朵供人观赏,始终都有怡人的芳香可闻。

        “小汉斯有许多朋友,但是最忠实的朋友只有磨坊主大休。的确,有钱的磨坊主对小汉斯是非常忠实的,每次他从小汉斯的花园经过总要从围墙上俯过身去摘上一大束鲜花,或者摘上一把香草。遇到硕果累累的季节,他就会往口袋里装满李子和樱桃。

        “磨坊主时常对小汉斯说,‘真正的朋友应该共享一切。’小汉斯微笑着点点头,他为自己有一位思想如此崇高的朋友而深感骄傲。

        “的确,有时候邻居们也感到奇怪,有钱的磨坊主从来没有给过小汉斯任何东西作为回报,尽管他在自己的磨坊里存放了一百袋面粉,还有六头奶牛和一大群绵羊。不过,小汉斯从没有为这些事而动过脑筋,再说经常听磨坊主对他谈起那些不自私的真正友谊的美妙故事,对小汉斯来说,没有比听到这些更让他快乐的了。

        “就这样小汉斯一直在花园中干着活。在春、夏、秋三季中他都很快乐,可冬天一到,他没有水果和鲜花拿到市场上去卖,就要过饥寒交迫的日子,还常常吃不上晚饭,只吃点干梨和核桃就上床睡觉了。在冬天的日子里,他觉得特别的孤单,因为这时磨坊主从来不会去看望他。

        “磨坊主常常对自己的妻子说,‘只要雪没有停,就没有必要去看小汉斯,因为人在困难的时候,就应该让他们独处,不要让外人去打搅他们。这至少是我对友谊的看法,我相信自己是对的,所以我要等到春天到来,那时我会去看望他,他还会送我一大篮樱草,这会使他非常愉快的。’

        “‘你的确为别人想得很周到,’他的妻子答道。她此刻正安坐在舒适的沙发椅上,旁边燃着一大炉柴火,‘的确很周到。你谈论起友谊可真有一套,我敢说就是牧师本人也说不出这么美丽的话语,尽管他能住在三层楼的房子里,小手指头上还戴着金成指。’

        “‘不过我们就不能请小汉斯来这里吗?’磨坊主的小儿子说,‘如果可怜的汉斯遇到困难的话,我会把我的粥分一半给他,还会把我那些小白兔给他看。’

        “‘你真是个傻孩子!’磨坊主大声渠道,‘我真不知道送你上学有什么用处。你好像什么也没有学会。噢,假如小汉斯来这里的话,看见我们暖和的炉火,看见我们丰盛的晚餐,以及大桶的红酒,他可能会妒忌的,而妒忌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它会毁了一个人的品性。我当然不愿意把小汉斯的品性给毁了,我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我要一直照顾他,并留心他不受任何诱惑的欺骗。再说,如果小汉斯来到我家,他也许会要我赊点面粉给他,这我可办不到。面粉是一件事,友谊又是另一件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对呀,这两个词拼写起来差别很大,意思也大不一样。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

        “‘你讲得真好’!磨坊主的妻子说,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温暖的淡啤酒,‘我真的感到很困了,就像是坐在教堂里听讲道一样。’

        “‘很多人都做得不错,’磨坊主回答说,‘可说得好的人却寥寥无几,可见在两件事中讲话更难一些,也更加迷人一些。’他用严厉的目光望着桌子另一头的小儿子,小儿子感到很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涨红着脸,泪水也忍不住地掉进了茶杯中。不过,他年纪这么小,你们还是要原谅他。”

        “故事就这么完了吗?”河鼠问。

        “当然没有,”红雀回答说,“这只是个开头。”

        “那么你就太落后了,”河鼠说,“当今那些故事高手们都是从结尾讲起,然后到开头,最后才讲到中间。这是新方法。这些话是我那天从一位评论家那儿听来的,当时他正同一位年轻人在池塘边散步。对这个问题他作了好一番高谈阔论,我相信他是正确的,因他戴着一副蓝色的眼镜,头也全秃了,而且只要年轻人一开口讲话,他就总回答说,‘呸!’不过,还是请你把故事讲下去吧。我尤其喜欢那个磨坊主。我自己也有各种美丽的情感,所以我与他是同病相怜。”

        “呵,”红雀说,他时而用这一只脚跳,时而又用另一只脚跳。“冬天刚一过去,樱草开始开放它们的浅黄色星花的时候,磨坊主便对他的妻子说,他准备下山去看望一下小汉斯。

        “‘啊,你的心肠真好!’他的妻子大声喊道,‘你总是想着别人。别忘了带上装花朵的大篮子。’

        “于是磨坊主用一根坚实的铁链把风车的翼板固定在一起,随后将篮子挎在手膀上就下山去了。

        “‘早上好,小汉斯,’磨坊主说。

        “‘早上好,’汉斯回答道,把身体靠在铁铲上,满脸堆着笑容。

        “‘整个冬天你都过得好吗?’磨坊主又开口问道。

        “‘啊,是啊,’汉斯大声说,‘蒙你相问,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要说我过得是有些困难,不过现在春天已经到了,我好快活呀,我的花都长得很好。’

        “‘今年冬天我们常提起你,’磨坊主说,‘还关心你过得怎么样了。’

        “‘太感谢你了,’汉斯说,‘我真有点担心你会把我给忘了。’

        “‘汉斯,你说的话让我吃惊,’磨坊主说;‘友谊从不会让人忘记,这就是友谊的非凡所在,但是只恐怕你还不懂得生活的诗意。啊,对了,你的樱草长得多可爱呀!’

        “‘它们长得确实可爱,’汉斯说,‘我的运气太好了,会有这么多的樱草。我要把它们拿到市场上去卖,卖给市长的女儿,有了钱就去赎回我的小推车。’

        “‘赎回你的小推车?你的意思是说你卖掉了它?这事你做的有多么傻呀!’

        “‘噢,事实上,’汉斯说,‘我不得不那样做。你知道冬天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我也的确没钱买面包。所以我先是卖掉星期日制服上的银钮扣,然后又卖掉银链条,接着卖掉了我的大烟斗,最后才卖掉了我的小推车。不过,我现在要把它们都再买回来。’

        “‘汉斯,’磨坊主说,‘我愿意把我的小推车送给你。它还没有完全修好,其实,它有一边已掉了,轮缘也有些毛病,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把它送给你。我知道我这个人非常慷慨,而且很多人会认为我送掉小车是很愚蠢的举动,但是我是与众不同的人。我认为慷慨是友谊的核心。再说,我还给自己弄了一辆新的小推车。好了,你就放宽心吧,我要把我的小推车给你的。’

        “‘啊,你太慷慨了,’小汉斯说着,那张滑稽有趣的圆脸上洋溢着喜气。‘我会毫不费力地把它修好,因为我屋里就有一块木板。’

        “‘一块木板!’磨坊主说,‘对了,我正好想要一块木板来修补我的仓顶。那上面有一个大洞,如果我不堵住它,麦子就会被淋湿。多亏你提到这事:一件好事总会产生另一件好事,这真是不可思议。我已经把我的小推车给了你,现在你要把木板给我了。其实,小车比木板要值钱得多,不过真正的友谊从来不会留意这种事的。请快把木板拿来,我今天就动手去修我的仓房。’

        “‘当然了,’小汉斯大声说,随即跑进他的小屋,把木板拖了出米。

        “‘这木板不太大,’磨坊主望着木板说,‘恐怕等我修完仓顶后就没有剩下来给你修补小推车的了,不过这当然不是我的错。而且现在我已经把我的小推车给了你,我相信你一定乐意给我一些花作回报的。给你篮子,注意请给我的篮子装满了。’

        “‘要装满吗?’小汉斯问着,脸上显得很不安,因为这可真是一个大篮子,他心里明白,要是把这只篮子装满的话,他就不会有鲜花剩下来拿到集市上去卖了,再说他又非常想把银钮扣赎回来。

        “‘噢,对了,’磨坊主回答说,‘既然我已经把自己的小推车给了你,我觉得向你要一些花也算不了什么。也许我是错了,但是我认为友谊,真正的友谊,是不会夹带任何私心的。’

        “‘我亲爱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小汉斯喊了起来,‘我这花园里所有的花都供你享用。我宁愿早一点听到你的美言,至于银钮扣哪一天去赎都可以。’说完他就跑去把花园里所有的美丽樱草都摘了下来,装满了磨坊主的篮子。

        “‘再见了,小汉斯,’磨坊主说。他肩上扛着木板,手里提着大篮子朝山上走去了。

        “‘再见,’小汉斯说,然后他又开始高高兴兴地挖起土来,那辆小推车使他兴奋不已。

        “第二天,小汉斯正往门廊上钉忍冬的时候,听见磨坊主在马路上喊叫他的声音。他一下子从梯子上跳下来,跑到花园里,朝墙外望去。

        “只见磨坊主扛着一大袋面粉站在外面。

        “‘亲爱的小汉斯,’磨坊主说,‘你愿意帮我把这袋面粉背到集市上去吗?’

        “‘实在对不起,’汉斯说,‘我今天真的太忙了。我要把所有的藤子全钉好,还得把所有的花浇上水,所有的草都剪平。’

        “‘啊,不错,’磨坊主说,“我想是的。可你要考虑我将把我的小推车送给你,你要是拒绝我就太不够朋友了。’

        “‘啊,不要这么说,’小汉斯大声叫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对不起朋友的。’他跑进小屋去取帽子,然后扛上那大袋面粉,步履艰难地朝集市走去。

        “这一天天气炎热,路上尘土飞扬,汉斯还没有走到六英里,就累得不行了,只好坐下来歇歇脚。不过,他又继续勇敢地上路了,最后终于到达了集市。在那儿他没有等多长时间,就把那袋面粉卖掉了,还卖了个好价钱。他立即动身回家,因为他担心在集市上呆得太晚,回去的路上可能会遇上强盗的。

        “‘今天的确太辛苦了,’小汉斯上床睡觉时这样对自己说,‘不过我很高兴没有拒绝磨坊主,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再说,他还要把他的小推车送给我。’

        “第二天一大早,磨坊主就下山来取他那袋面粉的钱,可是小汉斯太累了,这时还躺在床上睡觉呢。

        “‘我得说,’磨坊主说,‘你实在是很懒,想一想我就要把我的小推车送给你,你本该工作得更勤奋才对。懒情是一件大罪,我当然不喜欢我的朋友是个懒汉了。你当然不会怪我对你讲了这一番直言,假如我不是你的朋友,我自然也不会这么做的。但是如果人们不能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那么友谊还有什么意思可言。任何人都可以说漂亮话,可以取悦人,也可以讨好人,然而真正的朋友才总是说逆耳的话,而且不怕给人找苦头吃。的确,只要一位真正的忠实的朋友乐意这么做的话,那么原因就在于他知道他正在做好事。’

        “‘很对不起,’小汉斯一面说,一面揉着自己的眼睛,脱下了他的睡帽,‘不过我真是太累了,我想的只是再睡一小会儿,听听鸟儿的歌声。你知道吗,每当我听过鸟儿的歌声我会干得更起劲的?’

        “‘好,这让我很高兴,’磨坊主拍拍小汉斯的肩膀说,‘我只想让你穿好衣服立即到

    我的磨房来,给我修补一下仓房顶。’

        “可怜的小汉斯当时很想到自己的花园里去干活,因为他的花草已有两天没浇过水了,可他又不想拒绝磨坊主,磨坊主是他的好朋友哇。

        “‘如果我说我很忙,你会认为我不够朋友吗?’他又害羞又担心地问道。

        “‘噢,说实在的,’磨坊主回答说,‘我觉得我对你的要求并不过分,你想我就要把我的小推车给你,不过当然如果你不想干,我就回去自己动手干。’

        “‘啊!那怎么行,’小汉斯嚷着说。他从床上跳下来,穿上衣服,往仓房去了。

        “他在那儿干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下,日落时分磨坊主来看他干得怎么样了。

        “‘小汉斯,你把仓顶上的洞补好了吗?’磨坊主乐不可支地高声问道。

        “‘全补好了,’小汉斯说着,从梯子上走了下来。

        “‘啊!’磨坊主说,‘没有什么比替别人干活更让人快乐的了。’

        “‘听你说话真是莫大的荣幸,’小汉斯坐下身来,一边擦去前额的汗水,一边回答说,‘莫大的荣幸,不过我担心我永远也不会有你这么美好的想法。’

        “‘啊!你也会有的,’磨坊主说,‘不过你必须得更努力些才行。现在你仅仅完成了友谊的实践,今后有一天你也会具备理论的。’

        “‘你真的认为我会吗?’小汉斯问。

        “‘我对此毫不怀疑,’磨坊主回答说,‘不过既然你已经修补好了仓顶,你最好还是回去休息,因为我明天还要你帮我赶山羊到山上去。’

        “‘可怜的小汉斯对这件事什么也不敢说,第二天一大早磨坊主就赶着他的羊群来到了小屋旁,汉斯便赶着它们上山去了。他花了整整一天功夫才走了一个来回。回到家时他已经累坏了,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大天亮了。

        “‘今天能呆在自己的花园里我会是多么快乐呀。’说着,他就马上去干活了。

        “然而他永远也不能够全身心地去照料好自己的花,因为他的朋友磨坊主老是不停地跑来给他派些差事,或叫他到磨坊去帮忙。有时小汉斯也很苦恼,他担心自己的花会认为他已经把它们给忘了,但是他却用磨坊主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再说,’他经常对自己说,‘他还要把自己的小推车送给我,那是真正慷慨大方的举动。’

        “就这样小汉斯不停地为磨坊主干事,而磨坊主也讲了各种各样关于友谊的美妙语句,汉斯把这些话都记在笔记本上,晚上经常拿出来阅读,因为他还是个爱读书的人。

        “有一天晚上,小汉斯正坐在炉旁烤火,忽然传来了响亮的敲门声。这是个气候恶劣的夜晚,风一个劲地在小屋周围狂欢乱咀。起初他还以为听到的只是风暴声呢,可是又传来了第二次敲门声,接着是第三次,而且比前两次更响亮。

        “‘这是个可怜的行路人,’小汉斯对自己说,而且朝门口跑去。

        “原来门口站着的是磨坊主,他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马灯,另一只手中拿着一根大拐杖。

        “‘亲爱的小汉斯,’磨坊主大声叫道,‘我遇到大麻烦了。我的小儿子从梯子上掉下来了,受了伤,我准备去请医生。可是医生住的地方太远,今晚的天气又如此恶劣,我刚才突然觉得要是你替我去请医生,会好得多。你知道我将要把我的小推车送给你,所以你应该为我做些事来作为回报,才算是公平的。’

        “‘当然罗,’小汉斯大声说道,‘我觉得你能来找我是我的荣幸,我这就动身。不过你得把马灯借给我,今夜太黑了,我担心自己跌到水沟里去。’

        “‘很对不起,’磨坊主回答说,‘这可是我的新马灯,如果它出了什么毛病,那对我的损失可就大了。’

        “‘噢,没关系,我不用它也行。’小汉斯高声说,他取下自己的皮大衣和暖和的红礼帽,又在自己的脖子上围上一条围巾,就动身了。

        “那可真是个可怕的风暴之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汉斯什么也看不见。风刮得很猛,他连站都站不稳。不过,小汉斯非常勇敢,他走了大约三个钟头,来到了医生的屋前,敲响了门。

        “‘是谁呀?’医生从卧室伸出头来大声问道。

        “‘医生,我是小汉斯。’

        “‘什么事,小汉斯。’

        “‘磨坊主的儿子从梯子上跌下来摔伤了,磨坊主请你马上去。”

        “‘好的!’医生说,并且叫人去备马。他取来大靴子,提上马灯,从楼上走了下来,骑上马朝磨坊主的家奔去,而小汉斯却步履踏酒地跟在后头。

        “然而风暴却越来越大,雨下得像小河的流水,小汉斯看不清他面前的路面,也赶不上马了。最后他迷了路,在一片沼泽地上徘徊着。这是一块非常危险的地方,到处有深深的水坑,可怜的小汉斯就在那里给淹死了。第二天几位牧羊人发现了他的尸首,漂浮在一个大池塘的水面上。这几位牧羊人把尸体抬回到他的小屋中。

        “‘既然我是他最好的沥友,’磨坊主说,‘那么就应该让我站最好的位置。’所以他穿一身黑色的长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边,还时不时地用一块大手帕抹着眼泪水。

        “‘小汉斯的死的确对每一个人都是个大损失,’铁匠开口说。这时葬礼已经结束,大家都舒适地坐在小酒店里,喝着香料酒,吃着甜点心。

        “‘无论如何对我是个大损失,’磨坊主回答说,‘对了,我都快把我的小推车送给他了,现在我真不知怎么处理它了。放在我家里对我是个大妨碍,它已经破烂不堪,就是卖掉它我又能得到什么。我今后更要留心不再送人任何东西。大方总让人吃苦头。’”

        “后来呢?”过了好一会儿河鼠说。

        “什么,我讲完了,”红雀说。

        “可是磨坊主后来又怎样了呢?’河鼠问道。

        “噢!我真的不清楚,”红雀回答说,“我觉得我不关心这个。”

        “很显然你的本性中没有同情的成分,”河鼠说。

        “我恐怕你还没有弄明白这故事中的教义,”红雀反驳说。

        “什么?”河鼠大声暖道。

        “教义。”

        “你的意思是说这故事里还有一个教义?”

        “当然了,”红雀说。

        “噢,说真的,”河鼠气呼呼地说,“我认为你在讲故事之前就该告诉我那个。如果你那样做了,我肯定不会听你的了。其实,我该像批评家那样说一声‘呸!’但是,我现在可以这么说了。”于是他就大喊了一声“呸!”,并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就回到了山洞中去。

        “你觉得河鼠怎么样?”母鸭开口问道,她用了好几分钟才拍打着水走上岸来。“他也有好些优点,不过就我而言,我有一个母亲的情怀,只要看见那些铁了心不结婚的单身汉总忍不住要掉下眼泪来。”

        “我真担心我把他给得罪了,”红雀回答说,“事实是我给他讲了一个带教义的故事。”

        “啊,这事总是很危险的,”母鸭说。

        我完全同意她的话。

     

     

    随着岁月的行进,随着我自己的成长,这故事日复一日更显得凄厉,不经意间就逼下我的眼泪来。是的相比夜莺的无名的消亡和快乐王子的含笑的悲伤,忠实的朋友轻松单纯以至于几乎不能算作一个悲剧了。可是我竟觉得字字滴血。

    悲剧不在于小汉斯的死亡而在于他的天真,在于他饥饿、贫穷、寒冷、生病、迷路、死亡的时侯或许可能还是自觉幸福的。

    悲剧不在于大休斯的谎言而在于他的单纯,在于他掠夺、抢占、伤害、计算、骗取、谋杀的时候或许可能真是自认伟大的。

    悲剧在于你我,最亲密的亲人、朋友、爱人以及其它所有被高尚而虚伪的情感所绑缚一处的陌生人。

    在于我们不知道哭这悲剧也就正是哭着我们自己。

     

    是谁教给了我这些美妙的言辞和借口。是的,任何言辞说穿了不过都是借口。

    谁又拿它们感动并且欺骗了我。是的,任何感动我现在发觉了也不过都是欺骗。

    是谁天真是谁邪恶,是谁洁白是谁残破,我戚戚然了然了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赤裸和虚弱。

    而只有,那不知者不伤。

    用身体来思考用灵魂来舞蹈,用情感来推敲用理智来喧嚣——用语言来遮盖——遮盖,而不是表白——用爱情来伤害——伤害,而不是关怀——我为什么觉得这世界是颠倒了形态和存在?!

     

    上周末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一些事情,原本想为那一天写几个字的。几个字就好。可是嫣然站在什刹海那似梦似真的时空的风里,观赏着那不仅在现实中远去了而且在回忆里老去了的我的童年,我忽然就改变了想法。

    既然世界和人群都笑着,我又有何不能?

     

    不可说,不可说。该听懂的人永远不会懂,能听懂的人其实不用懂。

    没所谓,没所谓。该流泪的人早就没了泪,能流泪的人其实不悲哀。

     

     

    January 21

    孩子

    孩 子

     

     

    听小娟,看罗素。

    窗子外面的星空是少有的清明和肃穆。

    那一刻我真的特别情真意切地体会到,我的青春期是过去了。

    那不安的、那动荡的。那热烈的、那焦躁的。那满浸欢笑的、那饱含泪水的。那曾经幻想着美好的、那曾经期待着辉煌的。

    就这么样过去了。都过去了。不起眼地,不足道地。

     

     

    我不能够确切地表白那种感受,我不能够精准地诉说在那个时刻发生在我心灵的变化,我不明白为什么当那所有的期待丢失了之后心灵它没有觉得空白而只是领受了安详。

    是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时候蓦然醒悟了所有期待的丢失。

    当然丢失并不是一个足够优雅的措辞,因为事实上既不是期待背叛了我也不是我厌弃了期待,我们只是很安详很友好地相互道了别。那镌刻于茫茫夜空之上的、那寄语在阵阵清风之间的、柔软而又深沉的,关于我的命运的种种昭示,一刹那间就被我通通透透地领会了。

    对于即将为平庸所包裹所粉碎的所有昔日的梦,抱以自己都不曾想象的从容的笑。

    对于即将为时光所夹携所冲刷的所有明天的希望,表现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豁达。

    不期待就不痛苦,不期待也就不焦虑。看什么、做什么、认得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或是没认得这个人没发生这件事,一切的一切又能怎样——又不能怎样?

     

     

    Sophisticated.

    我又一次默念起这个残酷的词。

    残酷得,简直让人着了迷呢。

    什么第一次,不是青涩幼稚惊心动魄?

    什么到头来,不是成熟老练宠辱不惊?

    第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会是。不会是。它就注定不可能是。

    你记得孩提时候那第一个抱在手上的布娃娃吗,它会陪你一辈子吗。

    你记得年少时代那第一次到海边去看的落日吗,它能感动你一直到老吗。

    单纯不是简单,它是那一旦打碎了就不再能够拼凑的天真,它是那一旦挥别了就不再能够重访的我们每个人的故园。你会有更漂亮的布娃娃,你将见到更雄伟壮丽的人生的风景,你看见爱人不再心悸地笑而只是熟练地调情,你面对谎言不再辛酸地哭而只是平静地对答;只要你在行走你必将不断地离开,只要你在记忆你不可能不同时也在遗忘。第一口酒,第一根烟,第一只爱上的小猫。第一首歌,第一句话,第一张吻上的嘴。你有很多个第一次,是的,每个人都有;你还是别再想了,你还是别回头张望了,你永远不可能驯服回忆的而回忆却可能随时吞没你。

     

     

    所以现在实在不敢再喜欢上什么。一想起来现在的喜欢就意味着若干时日之后的离开,甚至是躲避,我倒宁愿从现在起就保持距离。我厌恶所有比我长久的东西,我恐惧所有比我短暂的东西,我想所谓爱上一个东西总不会是为了最后看着它死去或者让它目送着我死去吧,真的,当你把所有这些都放在生死的背景里之后就觉得实在是有点兴味索然。更况且普遍的情况是在死亡拆散你们之前你们早已经相看两相厌了。我一直觉得快乐或者幸福真的只是那些无远见者的特权。

     

     

    最近有很多迹象表明我已经老了。我想我的同辈当中若有少数个别一些像我一样敏感而又顾影自怜的,想必他们也该注意到了。我们开始听不惯现在孩子们听的歌,我们也不太听得懂他们说的话,当90后的无神无爱无信仰已经越来越广泛地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们的存在更显得可有可无了。你的心里有很多神话你的灵魂像是经历了多少的世代,而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告诉你说抱歉,刚才你只是做了个梦。抱着自己飘飘荡荡没有根基的愤怒,背负自己来来去去没有目的的希望,我经常会觉得自己像个没有登台就谢了幕的戏子,没有成长就已经死去的孩子。我想青春期正式宣布结束的时候老年期早就悄然开始了,不久的之后它将迅速达到高潮。

     

     

    你出生了,成长了,老了然后死了。

    携带着你自己从不曾意识到的悲剧。悲剧很大而你很小。

    你生出孩子来,你让他也长在红尘里,老在人世上。湮没在平凡里,窒息在人群里。

    都是一个样。

    一滴水,一粒沙,一片树叶。

    若有思想,谁不顾影自怜?

    并不仅仅是孩子。

     

     

    January 11

    心魔:非攻

    非攻

     

    小桃!

    我听见墨叫我的名字,于是回头。嫣然。

     

    酒。

    你坐在长长的灰色沙发的尽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一时恍然。

    酒。你头也不抬地重重地说:小桃,我说酒。

    你的额前垂下几缕湿漉漉的发,你眼睛里有藏得很完美的落寞。

    酒,我知道你需要酒。

    可以喝醉的那种。

    你在很多地方喝酒,可是只在这里喝醉。

    就像你对很多人笑,可是只当着我的面流泪。

    我不由想起了我们的初见。

     

    你好,我叫小桃。我平静而迅速地为你斟了一杯酒,我淡淡地对你说话。

    哦。老板娘?你明亮的眼睛里有老练的温柔和调情,将我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嗯。我定定迎了你的目光去,我仔细端详眼前这一张天使一样无暇的脸庞。

    他们说你找我。你显然熟悉且喜欢这微妙的游戏,你的语气如杯中流转的红酒一样飘忽而又暧昧。

    嗯。我是盈儿朋友。我轻轻啜一口酒,用余光观察着你的反应。

    盈儿——还他妈没完呢?你低低咒骂了一句。不出所料。我看到你高挑在眉梢的讥嘲。

    我以为她——对你很重要?我故意装作单纯得可笑。

    重要?——你灿灿然笑了,我在这笑声里听出你对我的看穿——你想什么呢?!

    不止是我。

    我知道不止是我,你也看穿了很多别的。

    这明眸这红唇,这低语这浅笑,这五色的酒杯这七彩的霓虹——这声色犬马的人间。

    玩尽了,看穿了,也就该散了。

    盈儿死了。自杀。我说。

    我——操!燃了半截的香烟,颓然,从你手中掉下。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无谓如你,也有心头一颤的痛楚么?

    她是——怎么?你抖落身上的烟尘,重新燃起了一根烟。温暖的火光刺得你微微眯起眼睛。

    有多少女人被你这样点燃被你这样抖落?我想象她们都有怎样的脸庞。我全神贯注但是又事不关己地想着。

    小桃,我问你她是怎么——死的?末了那两个字从你漂亮的双唇里轻轻飘出来,多么强烈的不真实感。

    安眠药。煤气。丝袜。Just a bit of everything.

    就在这个时候,我记得再清楚不过就是在我刚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仿如什么晶莹美丽的东西在这如水的夜的尽头轻轻破裂了一样,我看见你眼角有一滴泪。

    美得让人心慌。

     

    你今天又怎么了。我平静而迅速地为你斟了一杯酒,我淡淡地对你说话。

    我?——你摇摇手,示意我坐下——想喝酒了。边说边将手伸向你的酒杯。

    这理由,不够好。我笑一笑,稍稍移开你的酒杯。

    不够好?你也笑了:那么,我想你了。说着你用你的手握住我捧酒杯的手。

    我莞尔,舒展开我小小的心脏去感受你全部的温度与触感。

    是的,巨大的温暖总是让我觉得自己这么小,这么小。

    就像抛掷于生命长河的任何一段特定的情感,总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想起了我们第二次见面。

     

    墨,你脸色不好。我安详而漫然地为你点了一根烟,我淡淡地对你说话。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小桃。你的手轻轻拂过我脸庞,然后接过我的烟。

    嗯,知道。我不以为然地说。

    对了,就是你这淡淡、淡淡的叙事的语气,回响在寂静夜空里的如水的声音,还有倦怠——你又微微眯起眼睛,作出欣赏我的样子——你从来不问我问题,知道吗,你什么也不问。这最好。

    嗯,知道。我照例绽开一个单纯得有点夸张的微笑。

    提问,提问,提问,每个女人总是不停地问。你吐出了一口烟雾和一个有点悲伤的叹息。请问,难道有谁真想听到真相?

    没有。她们只想听自己想听的答案。我漠然。

    对了,小桃——你赞赏地对我笑笑——而我,不喜欢骗人。

    听到假的就会笑,听到真的就会哭。

    欺骗她们,欺骗每个怀着纯洁目光向你乞讨答案的女人,这从来就是爱情义务的一部分。

    如果爱情——有义务的话。

    可是,你打算拿辛辛怎么办?我说。

    我不拿她怎么办。你笑得很轻松也很纯真。她拿我怎么办是她的事。

    她能拿你怎么办?她爱你。

    我能拿她怎么办?我不爱她。

    你可以——至少,告诉她。

    她不会听的。你摇摇头。为什么我从你的姿态神情里看到了一丝丝的惨淡。

    小桃,你听我给你讲。你轻轻拉过我的手,放在你膝上。我睁大了眼睛静静看着你。

    小桃,人与人之间,或爱或恨,或平淡或无谓,他们相互交谈、争吵、要求或者咒骂,这中间都有一些潜在的规则呢。万事万物都有它的道理,它的因果。就像这支烟,这杯水,它们身处于三维物质世界于是听命于牛顿三定律——虽然它们自己浑然不觉。

    最简单的,好比说,一个人付出,他一定也得到。当得到不足以平衡付出的时候他自然就会停止他的行为了,他不用别人劝他。为什么有时候你会觉得事情看起来好像没这么公平呢——就像辛辛对我——肯定是你自己忘了考虑所谓“希望”的因素了。不离开,因为尚有希望,希望让她坚强也让她快乐。这就是她从我身上得到的。希望灭了她也就该走了。

    就像婷。我想起了三天前出走的那个异常纤瘦的长头发女孩,于是不假思索地打断了你的话。

    呃——对。你顿一顿,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下去:

    当你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就会发现这世上原本就不存在什么真的公平。聪慧美貌、出身高贵的人,本来已经得到了上天的百般恩宠,世人却也疯狂地爱他,宠他,夸赞他的所有好处,包容他的所有坏处。而资质平平、其貌不扬、出身又低贱的人,只好一直活在角落里,注定一辈子都没有故事。所以说真正的公平——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公平对你很重要——它只在人们的内心里。也就是说,它和其它太多东西一样,不过是个幻象。

    你看,比如说,上述那样一个完美的人,自然是人见人爱的,他的日子却不见得快活——你想他要怎么对待这所有爱他的人呢?如果他爱所有的人,对他们都好,一定会有人指责他作风不好、品性不端正了;如果他很专情,只爱着一个人,那么就伤了所有人的心,站在那些人的角度又一定会骂他冷酷无情了。而对于那些平凡可悲的小配角而言,有一个人爱他就够了,有一个梦做着就知足了,谁也不对他期待太多,谁也不向他讨要太多,这也乐得平静,是不是?

    我讶异地看着你好看的脸庞。无言。

    看他妈什么呢?你笑骂道:我的深刻吓着你了?

     

    少喝点。我安详而漫然地为你点了一根烟,我淡淡地对你说话。

    喝醉了就不喝了。你冲我挤挤眼睛。

    还有几杯?

    三杯。你说。总是那么淡定总是那么自信满满。

    不亏,不溢,不摇晃,连喝醉都在你的计算之内。

    爱情只是你众多酒杯中的一个。而我们只是泡沫。

    我想起了我们第三次见面。那是不久以前。

     

    下雪了。我宁谧而忧伤地为你披了一件大衣,我淡淡地对你说话。

    很浪漫,嗯?你欠起身,轻轻亲吻我的额头。圣诞夜的雪?

    甜甜出车祸了。我说。

    知道,知道。你微微挥了挥手。至少现在她有点儿别的事儿可琢磨了。

    彤彤被开除了。我说。

    知道,知道。你稍稍皱了皱眉。早跟她说过了她不听。

    菲菲说,你要是不离开芸——

    得了,得了。你不耐烦地把烟掐灭在酒杯里。芸和她有什么关系?

    艳艳说,除非你不再见琳——

    得了,得了。你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烟缸。琳是谁我都快忘了。

    融儿说,她决定嫁人了,既然——

    嫁去,嫁去。我由衷祝福。

    凤儿说,她还是回老家吧,反正——

    回啊,回啊。难道谁还拦着。

    小双说,你能不能陪她去医院,她害怕——

    靠,我真有闲工夫。

    兰说,你们的事她老公知道了,她担心——

    等会儿——兰——谁啊?

    墨。我叹息了。很多时候我觉得你真像个孩子。心太野、梦太老的孩子。

    小桃。你忽然无比真诚地看着我的眼睛,再一次把我的手放在你膝上。

    小桃,爱情是场游戏,你得承认爱情是场游戏。凡是游戏就有规则,输输赢赢不过都是有时。

    这倒真不像是从你说的话。

    除非——

    呵,我就猜到你还有“除非”。

    除非你偏偏就敢不按规则玩。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不按规则玩的话,你即使有可能赢得很漂亮却也有可能输得很惨对不对?

    嗯。这是概率。

    狗屁概率!你狞笑着说:我才不在乎呢——我不在乎,所以我输得起!

    你看,小桃。你拉着我的手,和我一同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面。冷冷的风吹进来,雪白雪白的窗帘不断飞舞着。

    你看这街上来来往往相抱相拥的男女,他们靠得那么近,他们抱得那么紧,他们没日没夜地海誓山盟。可是你以为他们里面有几个,是真正输得起?他们往爱情里加了太多别的东西,太多。我需要你,我需要你,他们总是一边亲吻一边这样热切地说着。需要你的身体,需要你的语言,需要你的安慰需要你的钱。他们就这么不断地加不断地加,加到最后爱情只剩可怜巴巴的一薄层虚伪却重到没人撑得住——也没人输得起了。

    他们那所谓爱情啊简直脆弱得可笑,他们却总是毕恭毕敬举在头顶,不敢多说一句不敢多动一下甚至不敢痛痛快快地呼吸——碰一下就碎了,那就是他们花一辈子去守护的爱情的幻象!

    多他妈神圣多他妈可怜啊!你喝了一口酒,补充道。

     

    你醉了。我宁谧而忧伤地为你披了一件大衣,我淡淡地对你说话。

    你醉了。那么大方那么天真那么肆无忌惮。

     

    你真想捉住永恒么?

    扼住它的脖子,把它熄灭在至真至美的幻象里。

    我是说其实什么都是幻象,不及时转身的话你终究难免就发现了真相。

    而其实,没人能承受那所谓真相。

     

    我看着你熟睡的脸庞,我想着你刚才的话。

    也许所有阴暗来自于寂寞而所有寂寞来自于看穿。

    既然这世界禁不起丝毫的推敲。

    你也不想看真相,你跟所有人一样不敢看真相。

    你不停地创造不停地毁灭不停地逃。

     

    小桃,小桃?

    墨。我在这儿。

    哦……

    墨,你刚才睡着了。

    嗯……小桃,你在这儿……我以为你也不在了……她们都不在了。

    她们?

    婷,菲菲,彤彤,小双……盈儿。从盈儿开始,你知道……

    她们,不是都在这里么?

     

    墨睁开迷离的眼睛,顺着我手指的方向。

    你看到走廊的尽头站着婷、菲菲、彤彤、小双,以及其它很多很多白衣长发的女孩子,她们的脸都很熟悉,虽然许多名字你已经想不起了。

    盈儿站在正中央,笑着对你招手:

    大家,一直都在呀……

    墨,我爱你!每个女孩都笑着对你伸出手。她们的手很白她们的指甲都是鲜红鲜红的颜色。

    你的手刚刚抬起,你的嘴角微微抽搐像要吐露什么字眼,

    这时候你看到,你吃惊而绝望地看到,所有那些你爱过没爱过你记得不记得的女孩子们,

    她们说着,笑着,她们手拉着手,

    一起从那大大的落地窗里跳了下去。

    雪白雪白的窗帘在随风飞舞。街上的人们形色如常。

     

    小桃,小桃?你的声音多么像迷路孩子的饮泣。

    墨。我在这儿。

    我看见了什么?是……盈儿?是盈儿找我来了么?你失魂落魄地说。

    从盈儿开始……我重复着……我以为是不断得到其实只是不停失去……其实她们都不存在对吧,其实一切都不真实……这,是盈儿的报复么?你眼睛里那颤抖的光彩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企盼更恰切些。

     

    也是,也不是。

    既然所有真实都是幻象。

    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也就把一部分自己注入给她的灵魂。

    炽热、轻狂,每一个亲吻每一次拥抱都相互传递着你们那青春的灵魂。

    到了最后你爱过的每个人,其实只是一个人。

    到了最后你逃开的每个人,其实一直没离开。

    其实,只是你自己。

     

    小桃,不要……你绝望地看着我手中的酒杯。

     

    我饮尽杯中的酒。

     

    最后一杯酒,最后一句话。所有情节从开始的时候就注定有结束了不是吗。

    我在你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心魔:无间

    无间

     

     

    我抓住天的双手。

    她略略脸红,有点恐慌但是又无比娇媚的看着我。

    她的双手,那么娇弱,那么纤细,躺在我宽厚的手掌上。

    我双手合十,把她的手贴近我的胸口。胸口有我跳动不止的心。

    我的心说我想要你。我深情地看着她说。

    她轻咬着嘴唇点头。

    我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不再放开。

     

    我闻到她身上清洁、淡雅的香味,我感觉到她温热的身体。

    我甚至感受到那美丽的身体里面流淌的血液、搏动的心脏、还有所有鲜活着的神经。

    而这一切,在这一刻,通通都被我抱在怀里。

    这令我激动不已。

     

    而终于,当天的手从我的手中抽走,她的身体离开了我臂膀的环绕,

    我觉得有一点点地害怕。

    每一次拥抱不是都有放手的一刻,是的,我知道。

    可是我害怕。

    我想起了每一个我抱过的女人,和她们身上的味道。

    她们现在都在谁的怀抱。

    都来过,都走了。我以为我是失去,到后来才明白自己从未得到。

    在这个时代只有停留,却不存在得到。            

    谁也不能得到。

     

    我吻了天的嘴唇。

    她先是迟疑,用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搜寻。

    继而就闭上了眼睛,用她的舌头轻舔着我的双唇;很快,就试探着和我的舌头纠缠在了一处。

    我搂着她的腰,我捧着她的脸,我抚着她的长发。我的手颤抖着不断摸索。

    我爱你。我在她的耳边说,感觉到她已凌乱的头发轻轻拂着我的脸颊。

    我也爱你。天的眼神像她的头发一样凌乱而且迷离。

     

    我呼吸,呼吸。

    呼吸她的身体,呼吸她的呼吸。呼吸她的这个亲吻。

    浓烈、热切、芬芳的吻,只有爱情和生命有这样的味道。

    这让我觉得神圣。

     

    而终于,当天的唇从我的唇上离开,她的头发不再轻扫着我的耳鬓,

    我觉得有一阵阵地恶心。

    每一段爱情不是都留下百千个亲吻,是的,我知道。

    可是我恶心。

    我想起了每一个吻过她的男人,和他们看她的眼神。

    他们现在还记不记得那个吻的味道。

    我是真的想要这个女人。虽然我知道燃烧在我这里的并不是欲望。

    早就没有欲望。只剩下茫茫无际的恐惧。

    可是,难道事实不是,所有欲望只可能源于我们的恐惧,或者我们压抑恐惧的徒劳的冲动。

     

    我脱光天的衣服。

    我仔细端详她那美丽的身体,从头看到脚。那身体娇媚地迎接着我的目光,慢慢舒展开来。

    我觉得生命真是一样完美的东西,而我们膜拜的最好方式只能够是践踏。

    我低声地问,可以吗。

    天柔顺地点一点头。

     

    于是我也脱下自己的衣服,慢慢地。

    一边脱的时候一边欣赏着她的表情和神态。我看见她纯洁的身体里面有罪恶的力量,一点点涌上来一点点漫开来,晕染了她的脸颊和我颤抖的双手。

    哦,亲爱的……天含混不清地说着,那姿态和语气像极了一种恳求。

    可是我就这么看着我就这么脱着。慢慢地。那纯洁的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

    欲望,这一旦点燃就不复能够扑灭的欲望正在把你折磨,是不是呢,亲爱的,今晚我就要将它一饮而尽。

    哦,亲爱的……天的声音更加微弱也更加忧伤,我却从里面听出了更多的欲望。

    可是我就这么看着我就这么脱着。慢慢地。那燃烧的身体开始急切地谄媚。

    翘盼,最美好正是高潮来临之前这让人意乱神迷的翘盼,是不是呢,亲爱的,你且让我慢慢地享用。因为你我都知道高潮它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进入天的体内。

    缓缓的。深深的。

    我用自己炽热的身体贴紧她那洁白、光滑的皮肤。我们不断地接吻以至于忘记了呼吸。

    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我们在一起了。

    温暖、亲密、安全。

    没有距离。

     

    我渐渐地开始激动,眼泪和血液都向上涌起,视线和回忆一同变得模糊。

    拒绝、嘲笑、谎言、背叛!我受够了,早就受够了!

    这个女人她是我的,终于有这么一个女人她只是我的!

    只是,我的!从头到脚都只是我的!我的!

    离我这么的近!在我身体下面,在我心脏里面!

    在我里面,里面,没有谁能把我们分开!

     

    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都可以!天,让我为了你死吧,真的!我大声地喊着,因为内心的狂热而语无伦次。

    哦,不,不……亲爱的……天也激动地哭泣。我爱你……我爱你!她的表情又痛苦又幸福简直像是要死了。

    死,是啊,生命的高潮其实只有这么一次。

     

    而终于,

    当所有的喘息都已经平息,当泪水和汗水已经不留痕迹地蒸发,

    我知道是什么在等着我。

    我疲惫地望着蜷缩在我怀里的天。她已经睡着。

    我觉得我又一次失去了她,怀里只剩下寒冷的虚空。

    而我们的身体,以及灵魂,仿佛比以前离得更加遥远。

     

    一直,在一起啊……天搂住我的脖子喃喃地梦呓。

    这欲望燃烧尽了的女人的身体里还剩下什么,我永远也不懂。

    什么叫做“在一起”?

    这世上,难道有过谁和谁——不管是两个身体还是两颗心——真的“在一起”了么?

     

    天,我爱你!我痛苦地低语。

    深入灵魂,深入骨髓的爱,那不是浅薄的亲吻轻飘的爱抚所能表达,你明白吗?

    倘若你不明白我也并不怨恨,真的,我知道这世上太多人都不明白。

    可是,你知道,我只是想离你靠你近些,再近些!我只想吻你抱你久些,再久些!

    你也愿意这样,对吗,天?既然你是爱我的?你说你永远是我的?

     

    那么,难道我们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我用力地扯开窗帘。

    于是,我们两个的身体,两个赤裸的身体,一下子都沐浴在金色的夕阳里面。

    你也喜欢夕阳,对吧,天。你对我说过你也喜欢夕阳。

    人生的种种美妙竟都是如此短暂,我们不得不及时收藏。

     

    我推开明亮的落地窗,让风吹进来。

    就是这样的夕阳,这样的风,就是现在。

    好不好,亲爱的。

    在流泪的这一刻才真正笑开了,在结束的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了,这就是我们所有的生命。

    在这世上倘若我们真的所有过些什么,我们只有过它们一刻。

     

    我抱着天从这里跳下。

    我的脸紧紧靠着她的脸,我的唇贴在她的唇上。

    我们一起飞翔。飞翔在美不胜收的夕阳里。

    紧紧依偎的尸体,模糊不可辨的骨肉,还有那,融汇一处的,血液……

    再也不会,不能……被分开……

    那完美的,占有……

    那无间的,亲密……

    那无以复加的神圣,那不可名状的温暖……!

     

     

     

    January 02

    我的餐桌

    我的餐桌

     

     

    圣诞夜、新年夜。

    曾经是非常喧闹的十二月。

    在终于学会了不期待之后让它像温暖的流水柔润的细纱一样就这么轻轻拂过了我脸庞。

     

    我站在实验楼的阳台上看夜景。夜景是很静很静的。

    当然也有喧闹。可是站在这个角度我看不到。

    当然也有夸张的笑脸、绝望的烟火、繁华的堕落,当然什么都应当有。走出三五步也许都得到,可是现在站在这个绝妙的角度我居然通通都看不到。

    这挥挥手也怕碰碎了的纯洁的城市啊,让我真想拥抱。

     

    在这个时代中在这个城市里我有时候突然就很害怕,我想置身于其中的每个人都会偶尔很害怕。害怕的时候我就安慰自己说,至少我还有点思想。可是继而就问自己说,思想有什么希奇?我不委屈,我不可怜。我不要永恒,我不甘平凡。我想我是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看我自己。城市的霓虹如尖锐高亮的X光一样切割开了我们每一寸肌肤和每一缕思想,可是不是每个人都生了一双能够欣赏这赤裸与透明的眼睛。我想起来自己那一叠叠fMRI图,呵呵,我可是觉得很漂亮,那冷峻的额叶那优美的顶叶那柔软的导水管和那偏执的杏仁核啊,我可真是觉得都很漂亮。可是有人提醒我说,红颜枯骨呢——百年后可有人会依了这骨架再构建你的容颜?

    问题是其实什么都是枯骨,又不仅仅是红颜。只是红颜与枯骨的对比更强烈所以也更壮美些,就像thrash metal的声音一跃而起化作了光芒万丈的流星雨洒在这静静,静静的夜空上——其实欣赏这种美丽并不需要智慧,也与勇气无关,我们需要奉上的只是对于死亡的知觉。In this world, there are only two tragedies: one is not knowing one is dying, the other is knowing.

    王尔德我爱你,总是能让我在这样寂静的思想的重压下面轻轻地笑。

     

    放下电话,我开始平静而又例行公事地删相片。在黑夜的尽头电脑的角落里,清空回收站时候那一个轻微的粉碎声还依然在回荡,那么脆弱那么美丽像快乐王子的心脏。哪怕是再可悲再可笑的小东西在毁灭的瞬间都有可能爆发巨大的非理性的光辉的,我多想拉一个人跟我一起,倚在这夜的边缘慢慢地欣赏。

    看着手机,我觉察到我嘴角挂着一个讥嘲的微笑。小孩子,只有这样的表情才最般配你的自信与无知,你不知道吗我早就不会为你再痛苦,愤怒,或是体验到什么别的情绪。是啊,如果时光倒流我最想做什么呢,我真想在每个青春的眼神里都晕染上这淡淡的讥嘲,这才将命运的颜色折射最准确。

    想想过去看看未来的路,有时候我也觉得残酷,不过残酷不是我而是生活一路向前推进所带来的必然效果,只是自己宁愿扮演赐予而不是承受残酷的角色罢了。不过,这尘世间任何情节的推进还不是要依靠来来去去的念力,你我都知道每个作用力都有个反作用力对吧,所以你们不应该奇怪所有这些游戏也给我带来了痛苦。

    牛顿我爱你,总是能让我在这样无神的星空下自信着高昂我的头。

     

    人说新年的第一个梦预兆这年的运程,于是我惴惴地祈祷着入睡。我想象了一千种可能性可是我没法面对这结果。结果我梦见了你。

    我怎么会梦见你,我怎么能梦见你。梦还未醒,我已经开始不住咒骂自己。

     

    你早已寄生我心底 不吃不喝不睡不呼吸

    不会因为我们感伤的结局 放纵自己恣意狂乱我的身体……

    坐在黎明的床沿上我记起这首歌,我也记得起其它许多别的歌。当然你是不会再记起这些歌了,你也不会再唱起。你把零落青涩的过去收拾停当留在过去了,这是我非常赞赏的态度;可是梦醒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你笑着说都没什么意义了吧,那时候我的失落可真是有点难以名状。

    我只想知道我的心我的形我的影像是不是还存在于你某些当死而未死的神经元里,我只想知道在你把这些残存的过去庄严消灭之前你是不是也依然还会梦到我,我只想知道你梦到的我是不是很纯洁很漂亮是不是永远不会老以及梦到我的你醒来的时候是会觉得温暖还是悲伤还是愤怒还是,无所谓。

    哦,你提醒的对,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你我都知道看穿也没有任何意义,看穿它就像看不穿一样没有任何的意义。

    给我一支烟。谁给我一支烟。

    开始的开始我点燃一支烟为了想要逃开你,最后的最后我点燃一支烟为了想要怀念你。

     

    昨天哥哥说:你这样的文字,让我看了觉得好陌生。

    你肯定特难以置信——这么颓废、冷艳又绝顶聪明的女人是你妹妹么?我哈哈大笑了。

    God knows,我真的需要这样的笑,理直气壮又声嘶力竭的笑,笑的力量不在于掩饰我的什么都没有而只在于让我于此时此刻暂时遗忘了我的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人看过“纪子的餐桌”?

     

    我最近刚看过的,挺喜欢,虽然没太看懂。当然了,我一向主张书、画、电影以及其它诸种所谓艺术品,其要义不在于作者写出了什么,而是在观者读者看到想到了什么;所以阅读欣赏之时少许一些困惑茫然不但是应当容忍而且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

    餐桌,我喜欢这个潜伏着巨大力量的平庸的譬喻。如果我摊开一张餐桌,你们,每个人,你们会怎样进食喝水、怎样交谈沉默,你们会携带怎样一种生命的张力展示自己而且隐藏自己、表达自己而且伪饰自己、杀死自己而且超渡自己?

    什么是道,什么是角色,什么是生存的意义?如果我们张开双手所迎取的命运和角色不合自己的心意,我们应当承受还是拒绝,挣扎还是放弃?你以为世界需要你,可是当你觉察到这世上每天消灭太多和你一样碌碌的人生——你看到它们怀着同样茫然不甘的眼神——那时候你要怎么怀着毁灭和遗忘的恐惧苟活?你以为别人需要你,可是当你意识到所有人只是需要你手头的角色而不是你本人——你知道你并不是太称职的演员——那时候你要去哪里寻找生存和希望的借口?

    什么是狮子,什么是兔子,为什么狮子吃兔子?兔子的悲哀在于它不可为狮子,那么反言之狮子的悲哀是不是也在于它不可为兔子呢?那么人之为人是不是就是既可为狮子又可为兔子,也就是人之为人的自由度是不是存在于我们随心随性的选择之内呢?与其力不从心心不在焉地演一个蹩脚的角色,不如艳丽地活着然后轻松地死去吧,就像万圣节舞会上面相互接吻的面具?

    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了,为什么我们不能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你我都知道命运它希望我们单纯,它希望我们坚强,它希望我们茫茫然无所知然后欣欣然不疲倦地活下去,可是我们辛苦为人,我们背负所有问题、思想以及它们所包含的所有沉重痛苦,我们放弃奔跑、飞翔以及它们所带来的所有快乐自由,我们不就是为了获得这与命运放手一搏的力量?

     

    嗯,有道理,作为“循环自杀”的续集——或者前传,纪子的餐桌确实解释清楚了一些问题。死不是为了表达愤怒,它甚至不是为了表达任何;只有把死作为生的一部分才能够敞开心灵去欣赏命运预留给我们的一切。有道理。感兴趣的人可以去看看。

    不过,话说在前头了,这贫瘠的世界啊,长得最多也最快就是这些道理。我可什么也不信——或者说什么都信,这也对,不过无所谓——总之,我什么也不做就是。